两千年前,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两千年后,子若醒来,会不会改口说:学而无文凭,不亦郁乎?

现代社会是一个功利社会,现代人非常看重文凭。没法不看重,文凭是就业的入场券,提拔的敲门砖,教育的看家宝,学子的价格签。

古代有没有文凭?需要不需要文凭?金榜题名的那个榜,范进中举的那个“举”,跟文凭有什么关系?

中国现代意义上的文凭,大约要从1905年说起。这一年是光绪三十一年,清廷下令,废除自隋朝起实行了1300年的科举制,转而兴办学堂。学堂或学校是新型的教育方式,与以往的私塾、书馆、书院有很大不同。学校兴,文凭亦兴。无数中国人因为文凭的存在改变了命运,这些被改变的个体命运,又对全民族的整体命运产生了巨大影响。

繁衍和进化,使文凭成了一个谱系庞杂的大家族。不说大中小研、公私军地、职高技校、短训代培这些类别,单从证书名称上看,就有毕业证书、毕业凭单、毕业文凭、文凭收执、毕业证明(标有更换正式文凭的期限)、修业证书、肄业证书、结业证书、卒业证书、单科证书、学习证书、学位证书、识字证书、脱盲证书等等,林林总总,蔚为大观。

这些文凭中,有几种极富中国特色,让人感触很深。

文化扫盲类。上个世纪50年代中前期,在全国范围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扫盲运动,识字班、扫盲班、文化补习学校、工农速成中学遍地开花,亿万民众按当时标准纷纷摘掉了文盲帽子。扫盲运动是社会的进步,它为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准备了劳动大军。可惜,劳动大军没有向高水平的文化和科学技术方面发展,反倒在此后更大规模并持续不断的政治运动中,被多次当成了批判大军。

党校、团校、作家班类。尽管不是一般意义的学校,却也发毕业证书,有的甚至发硕士、博士证书。其学历,通常也获官方认可。进党校、团校的,都是干部,干部喜欢文凭,不难理解,作家呢?作家不是李白曹雪芹,作家需要在现代生活,因此也喜欢文凭。

官员在职读研类。命中率极高,命不中率极低。一百个里头,少说能拿一百个文凭。括号,含双学位。世人在谈论此类文凭时,爱使用 “互惠”、“捉刀”、“秘书代劳”、“工作需要”等词句。

“文革”类。“文革”时,文凭的地位一落千丈,还不如一枚红袖章有价值。一些特殊学校,比如“五七”干校、“七二一”大学,为了显示革命,干脆就没有文凭。其他学校的文凭则像传单一样红光闪闪,颂词盈盈,毛泽东的画像和语录、赞扬毛泽东的口号,林彪关于“四个伟大”的题词,承担象征任务的红日、葵花、小波浪之类,占据了证书的显要位置,或者大部分位置,以致“毕业证书”等主体文字都快没地方呆了。

这一类证书的形式,用毛泽东的话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那是从哪里来的?还能从哪里来?从现实中来,从传统中来,从古今国人的行为模式中来。清末办学堂,颁文凭,一些文凭就刊有当时的“最高指示”——慈禧懿旨。那时还不习惯用“伟大”一类字样,而是在文凭上列出尊号全称:“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

“文革”时还有一种文凭——如果可以称为文凭的话,简直让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它的名字叫“通背证”。如果你能背诵《毛主席语录》或者“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经审查你又没有所谓政治历史问题,有关方面就可能发给你此类证书。我在网上见过一张通背证,更神,完全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该证由“陕西省延安地区毛泽东思想宣传站”于1968年10月颁发,证上用红旗、齿轮、麦穗簇拥着一行铅印大字:“XX同志通背《毛泽东选集》第一至第四卷,特发此证”。好家伙!毛选四卷共有1406页80多万字(1967年袖珍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背下来!颁发方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检验、考核出来!

话又说回来,那时纵有千般谬误、万种荒唐,毕竟还有一条好处:没有造假文凭的。

文化被革命,真文凭都没用,谁还造假文凭?

改革替代革命、商业替代运动之后,文凭的价值复归,教育有了很大改观,进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阶段。考试作弊、论文抄袭、学术腐败、文凭造假等丑行,也随之而来。

文凭社会,学历时代,一切为了应试,一切为了文凭。

文凭促进了发展。文凭阻碍了发展。

文凭开拓了人性。文凭限制了人性。

文凭激发了创造力。文凭束缚了创造力。

通货膨胀,文凭也膨胀,文凭是人类的另一种通货。

民谣:“学士多如牛,硕士不如狗,博士满街走”,即是对文凭泛滥、学位贬值现象的辛辣讽刺。博士满街走,比红卫兵满街走好多了,可惜不算世界一流教育标准。

区区一张纸,漫漫荆棘路。100年了,文凭伴随国人,从蒙昧向着文明,从贫穷向着富裕,从单一向着多元,从专制向着民主,跌跌撞撞,一路前行。

热爱你,文凭。

痛恨你,文凭。

祝福你,修理你,文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