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之中国印记

刚刚落幕的2013年，时光一路撒落了太多的故事，它们上至改革决策，下达百姓餐桌，共同塑造了转型期的悲喜影像，也共同构成了大时代的历史轨迹。

站在新一年的起点上，我们有必要透过纷繁的记忆碎片，梳理出2013年的公共脉络，清点岁月所留下的印记和启示，从中解读一个真实的中国，也遥望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民的未来。

民生的追问

民以食为天！2013年，食品安全依然是观察中国不可或缺的典型窗口。这一年，毒生姜、镉大米、假羊肉等食品丑闻频仍不止之际，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围绕转基因食品安全性所展开的公共争议，其背后是公益、私利和民权的复杂博弈，也是公众知情权和公共监管的缺失。这一年，香港“限奶令”触发药品标准监管婴幼儿奶粉等新思维，而食品犯罪司法解释的发布、失信食品企业“黑名单”制度的实施等等，更是清晰呈现了拯救食品危局的制度努力。

这一年，雾霾围城激起了公众的普遍焦虑。雾霾，成为2013年最沉重的环境公害。险峻的环境危机倒逼出了保护民生的曙光。环境污染犯罪司法解释的诞生，预示着打击此类犯罪“井喷期”的到来；国务院《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的推出，明确了限期治理的愿景；《环境保护法》修法历经博弈，正在向“越改越好”的方向前进。

这一年，当四川雅安强震等自然灾害创伤中国之时，更加刺痛人心的是那些人祸制造的灾难。吉林德惠市宝源丰禽业公司特大火灾夺走121条人命，揭开了消防部门渎职造假的盖子；青岛输油管道爆燃创下中石化历史上最高事故死亡数，暴露了化工企业安全管理的盲区；多地频发的电梯伤亡事故、“地陷夺命”悲剧、城市内涝奇观，更是凸显了市政建设、公共安全的重重漏洞。

每一次人祸所带来的灾难，无不紧随着雷厉风行的问责行动，在拷问企业道德伦理、政府监管责任的同时，也引发了日益深入的社会反思。“随手拍寻找害人井”的公益行动，中华环保联合会对国家海洋局、中石油吉林油田提起的公益诉讼……都让我们见识了民间勃发的公益意识和维权力量。

这一年，弱者的生存和权利，依然是检测社会公平与正义的民生议题。河南兰考县民办收养所火灾、南京两名儿童饿死家中的惨剧促动了《儿童福利机构基本规范》等制度建设的加速；河北贫困村民郑艳良自锯病脚、北京贫困者“井下穴居”等事件激起了对医疗改革和社会救助制度的深层反思。

这一年，修改后的《商标法》，着力突破“打假难”的现实困境；实施近20年后首次大修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引入网购七日无理由退货、加大惩罚性赔偿等制度改革，为消费者提供了全面升级的维权武器，开启了消费维权的新时代。

然而，在民生权利不断实现、制度日益进步的道路上，因生存质量而涌起的第三波“移民潮”，因生活压力而滋生的青年一代“精神早衰”，也构成了时代之痛，并且警示未来的岁月，改善民生的使命，仍然任重道远。

人心的江湖

人心是个江湖。2013年的中国，行进于社会转型的轨道，也经历着人性道德的纷争。

这一年的校园，很不平静。从多地学生营养餐补助遭克扣盘剥，到河北乡村幼儿园为争夺生源而投毒；从海南6名小学生被校长带走“开房”，到教师性侵学生的丑闻频频曝光，神圣的教师形象屡遭重创。

这一年，《新快报》高调抗议长沙警方跨省拘捕记者搅起一池波澜，却以涉案记者承认受贿落幕，痛心疾首的媒体界终究意识到，真正的“穷骨头”，必须以坚守新闻操守为前提。

这一年，全民紧盯的最大焦点，是一个犯下轮奸之罪的“星二代”李某某。从案发到终审的9个多月时间里，激愤疑虑的汹涌民意、曝料不断的大小媒体、互吐口水的双方律师、护犊心切的明星母亲纷纷登场，戏码高潮迭起，尽显世态人心。由此暴露的一系列问题，诸如司法如何面对民意压力、媒体如何尊重隐私权利、律师如何守住职业道德、明星如何防止子女“坑爹”等等，必将引发社会长久的思考。

这一年，医患矛盾成了折射社会信任危机的最典型标本。一方面，葛兰素史克等跨国药企行贿医生、多美滋重金控制“第一口奶”等丑闻，掀开了医疗行业的黑幕；合肥“死婴复活”、陕西医生贩卖婴儿等事件，玷污了本应高洁的医德。另一方面，频频发生的“医闹”、袭医暴力，尤其是10月发生的温岭医生被杀案，激起了医疗界的集体悲情和抗议。也是在这一年，当执业医师“黑名单”制度、“零容忍”暴力袭医等拯救行动纷纷推进之际，全社会已清晰认识到，切除医疗体制的现实弊端，才是重建医患信任的真正出路。

这一年，人心迷惘所积累的社会戾气，矛盾冲突所孕育的邪恶能量，最终演变成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悲剧。山西男童被伯母挖去双眼，北京女婴在街头被摔死，复旦大学研究生投毒致死室友，河南安阳公交车乘客遭歹徒疯狂劫杀……无不揭开了道德沦丧、人性幽暗的深渊。而冀中星、陈水总等人因个人命运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异变成伤害、绑架社会的盲目怨恨，也令公众震惊之余，在反思中达成共识：只有真正建构起社会的公平和正义，才能根本消除悲剧的根源。

人性堕落、道德溃败所浇灌的恶之花令人伤痛，但正直从未退场，善良亦未失声。“最美民间慈善家”、“爱心公民”、“中国好考生”、“最美武警”等平民英雄的传奇时时传递着温暖人心的力量。四川雅安地震发生后举国赈灾的壮举，更是见证了公民社会的茁壮成长。

公权的进退

2013年，公共权力如何划定合理边界，既防止缺位怠责，又防止越位滥用，依然是公共治理的核心问题。

这一年，从液晶面板企业、乳品生产商、“白酒大佬”、老字号金店纷纷接到反垄断巨额罚单，到债市启动清查“黑金”行动，再到光大证券“乌龙指”事件被重罚，无不彰显了监管市场秩序、建构法治经济的努力。

这一年，不断上演的违法、暴力拆迁事件，依然是中国社会难以平复的创伤。长沙女教师被指派“逼迁”婆婆任务、湖南绥宁官员因家人拒拆被停职等黑色幽默剧，更是令人窥见了滥用权力绑架亲情的丑陋。

这一年，史无前例的网络“打谣”行动，对泥沙俱下的网络世界进行了大清洗。然而在重建网络秩序的过程中，甘肃张家川初中生因“造谣帖”被刑拘等风波，也引发了是否“因言获罪”、“打击扩大化”的舆论质疑。如何合理平衡公共利益和言论自由，考验着公权的理性。

2013年，公职人员的职业道德、责任担当、执法素质等等，成为检测公权品质的典型标本。

这一年，“房多多”们轻松获取的“特权户口”频频刺激社会神经之时，中国式办证困境又从另一个方向激起了公众的叹息，从北漂青年为办出国护照往返家乡6次，到创业小伙折腾10多趟办理营业执照依然无果，无不引发网民强烈共鸣，并促使公安部着力破解办证难等痼疾。

这一年，陕西延安城管跳脚踩人、湖南临武城管打死瓜农等“城管暴力”，激起了民意愤怒的浪潮。而湖北小贩诈死抹黑城管、厦门城管被泼硫酸等风波，又揭示了城管执法的现实困境。

这一年，环保部以“国家秘密”为由拒绝公开土壤污染信息，财政部拒绝信息公开被判败诉，折射出透明行政之艰难；从律师、公民、环保组织频频追问政府信息，到国务院持续推进信息公开，上下合力、遥相呼应，推动公权进一步走向公开和透明。

2013年，公共决策如何尊重应有的程序正义和民主原则，不时成为社会热议的公共话题。

这一年，一些缺乏审慎考量的公共决策，纷纷陷入尴尬困境甚至沦为笑柄；各地频频提出的治堵动议，激起批评“懒政”的声浪；“国五条”楼市新政中最犀利的“个人售房计征20%个税”，并没有挡住房价节节上涨的步伐，还惹出一波令人心酸的“离婚潮”。也是在这一年，广西北海顺应民意，主动将核电项目拒之门外；广东江门因市民“散步”反对，果断叫停核燃料项目，彰显了公权尊重民权、谦卑节制的美德。

这一年，当诸多公共决策引发得失之辩时，我们也迎来了制度建设的突破。从广州试行公众意见征询委员会制度，到“政策环评”首次写入《环境保护法》修订草案，再到国务院明确重大民生政策须公开征求意见，所有这些制度承诺能否转化为现实变革，也将决定未来公共决策的质量。

正义的守望

2013年，不断上演的正邪之战，高潮迭起的审判大戏，构成了解读中国社会的重要切入口。

这一年，挑衅公共安全的凶顽之徒遭到严惩，国家反恐体制再次升级；这一年，师德沦丧的淫邪之徒纷纷被押上审判台；这一年，薄熙来案、陕西“房姐”案等一批热点案件的集中审判，回应了全社会对于正义的渴望。

在正义高奏凯歌的同时，也留下了诸多争议和悬念。多起“诈弹”威胁民航案件“处罚偏轻”的困境，暴露了法律制度的盲区；沈阳摊贩夏俊峰被执行死刑激起的争议，“房叔”、“表哥”案判决被疑“洗白”财产，考验着司法正义的品质……所有这些，都期待着更清晰、公正的答案。

2013年，司法公信的重建、内部污垢的清洗，呈现了正义前行的又一个重要方向。惩腐治奢，屡出重拳。

这一年，司法机关掀起了史无前例的纠正冤案浪潮，浙江叔侄“强奸”冤案，河南“死刑保证书”案等等纷纷沉冤昭雪，正义得以回归。

这一年，河南林州市民警街头摔伤女婴、广西全州县派出所所长性侵幼女、广西平南县民警酒后枪杀孕妇等恶性事件，重创公安形象。公安部出台了空前严厉的“三项纪律”，使害群之马遭到严惩。

这一年，山西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文晓平等3名检察系统领导因违规参加由私企老板买单的奢靡娱乐活动，断送了“官途”。对于执法者的监督和惩戒，由此走向了个人社交等更深的层面。上海高级法院民一庭副庭长赵明华等数名法官集体招嫖事件，因一名商人“跟踪偷拍”的传奇反腐剧而昭然天下。丑闻让污德渎职者身败名裂，也成为法院系统知耻而行的动力。

2013年，廉洁高效、公正透明、保障人权等等，成为改善执法水平、推进司法改革的核心目标。

这一年，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司法部等多个部门单独或联合制定的有关司法解释、细则规定等等，与新刑诉法同步施行，开启了一个刑诉新时代；“两高”完成了对建国以来司法解释的首次全面集中清理，755件过时的司法解释被废止。

这一年，最高法创设的失信被执行人查询平台，将“老赖”们晒到了阳光底下，昭示了着力解决司法“老大难”问题的一个微观切面；薄熙来案、南京饿死女童案、北京街头摔婴案等热点案件庭审的微博直播，开辟了司法公开的新路径。

这一年，以黑龙江伊春访民陈庆霞被变相软禁3年为代表的诸多案例，捅开了一些地方截访、“黑监狱”等黑幕。社会反思和舆论压力之下，取消“信访排名”成为大势所趋；而国家信访局加速构建、全面开放的网上信访平台，更是成为信访制度的改革新思维。湖南“上访妈妈”唐慧状告湖南永州劳教委历经波折，终于胜诉。以此为样本，劳教制度的存废牵动举国上下。从多地停止劳教审批的改革实践，到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作出废止劳教制度的改革决策，持续近60年的劳教制度终于划上句号，在守望正义、保障人权的史册上，写下了最为闪亮的篇章。

反腐的征途

2013年，波澜壮阔的反腐风暴，塑造了快意人心的时代图景，成为中国社会反腐的重要历史转折点。

这一年，中央部门统一压缩5%年度开支、各级党政机关5年内禁建楼堂馆所等戒律纷至沓来，给公权部门的奢靡冲动套上了重重枷锁；中纪委连发治奢禁令，从剑指公车超标私用、公款吃喝送礼，到遏制月饼盒、贺年卡之类的“微腐败”，其密度之高、范围之广史无前例。顶风违纪的官员纷纷受到惩戒，据中纪委统计，截至2013年10月底，各地已查处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问题17380起，处理19896人。

但也是在这一年，治奢行动展现了艰难复杂的另一面，种种规避治奢令的“歪招”频现，无不提醒着全社会，治奢倡廉的任务，依然任重道远。

2013年，风行网络等平台的公民“扒粪”运动，捅破了“火箭提拔”、“戴罪做官”、“闪电复出”、“吃空饷”等官场黑幕，也将“房多多家族”乃至“坟爷”晒成了过街老鼠。频频见光的“艳照门”、“猥亵门”、“包养协议”等丑闻，揭开了贪腐淫邪官员的丑陋面目。“高招腐败”、“福利腐败”、上市公司天价招待费、官员“特权开支”纷纷陷入民意鞭挞的重围。反腐的锋矛，开始向所有隐蔽的角落突进，“拨出萝卜带出泥”的反腐效应不断呈现。戏码纷呈的重庆不雅视频案，牵出了10名沦陷情色的政企要员；刘志军等铁路腐败大佬受审后，其“贪内助”们被纷纷押上审判台；四川省副省长李春城、南京市市长季建业落马后，多位卷入“政商利益链”的“红顶商人”遭到调查；国资委主任蒋洁敏案发后，中石油多位高管接踵陷落，反腐风暴刮进中国市值最高的国企。

这一年，既“拍苍蝇”也“打老虎”的反腐理念，催生了摧枯拉朽的“打老虎”行动。“高官落马”成为2013年反腐最鲜明的标签，自中共十八大后，先后有18位副省级以上官员落马，充分昭示了执政者空前的反腐决心和勇气。

2013年，“把权力关进制度笼子”的习近平语录在中国社会不胫而走，告别运动式反腐传统，转向制度型反腐新路，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这一年，党政机关“反浪费条例”、“会议费管理办法”、“公务接待规定”纷纷出台或修订，为治奢防腐打造了空前严厉的制度规范；中央部委再次集体晒出部门预算、决算，削减“三公经费”成为自觉行动；中央巡视制度明确将重心转向反腐，巡视制度全覆盖等改革新政呼之欲出；审计报告剑指“三公”消费的同时，也将目光盯向了地方债务及其背后的“形象工程”、基建腐败等等；最高人民检察院事隔24年后，再次向全国人大常委会作了反贪污贿赂工作报告；中纪委监察部聘任的特邀监察员走马上任，纪检机关网上举报受理激起强烈反响，一个“开门反腐”的新时代已经到来。

这一年，公车改革频现亮点，而官员财产公开制，也终于呈现了破冰的希望。

改革的雄心

2013年，完成了10年来最大规模的国家机构领导人换届，正式迎来“习李时代”。经过此轮人事调整，拥有人文学科背景和国企高管经历的官员比例大幅提升，以往“理工系”为主的政坛人员结构，由此涂上了浓烈的“人文”、“经济”改革色彩。

这一年，各地人代会首次以“城乡同比”选出了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工人、农民工代表与党政官员代表比例“一升一降”，撬动了多年来屡遭诟病的“官员代表”现象；全国和地方两会上日益激烈的意见表达和立场博弈，塑造了民主议政的新景观。

这一年，“照镜子、正衣冠、洗洗澡、治治病”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风起云涌，直指官僚主义、享乐奢靡、弄虚作假等痼疾；执政党发布被称为党内“立法法”的党内法规制定条例，首次编制了党内法规制定工作五年规划，以反腐倡廉、民主集中制等为诉求的党的建设，由此进一步踏上了制度化的轨道。

2013年3月，全国人代会通过了被称为新一轮大部制改革的《国务院机构改革和职能转变方案》，建国后存续至今的铁道部被撤销。以职能转变、政府转型为指向的机构改革，直接引发了以行政审批制度改革为核心的续曲，截至10月底，国务院已分批取消、下放334项行政审批等事项，赢得社会一片叫好之声；全国人大常委会对12部法律进行“打包”式修改，多个领域下放、取消的行政审批权得到法律确认，为简政放权铺设了合法性之轨。

这一年，两块改革的试验地备受瞩目。全国人大常委会继2012年年底授权国务院在广东省暂时调整25项法律规定的行政审批后，2013年8月再次授权国务院在上海自贸区暂时调整有关法律规定的行政审批。两地先行先试的示范效应、“突破法制”的得失成败，将成为全国性改革走向的决策依据。

2013年，挺进各个领域的改革触角，创造了一幅幅色彩斑澜的改革图景。这一年，酝酿8年之久的收入分配改革方案终于浮出水面；这一年，从年初各地“异地高考”方案密集出台，到年末多地酝酿高考改革新政，教育改革不断破冰；这一年，“李克强经济学”治理中国式“钱荒”的铁腕手段，宣告了加快金融业市场化改革的决心；这一年，呼吁全国人大收回税收立法权的代表议案引发各界力挺，促使立法机关作出了加快落实税收法定原则的承诺；这一年，多地频频试点的公务员聘任制，为人才合理流动、政府机构“瘦身”做好了铺垫……

2013年11月，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这份涵盖15个领域、60个改革任务、300多项改革措施的改革宣言，标志着持续30多年的中国改革走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关节点，一个全面升级的改革新时代开启了。

遥望理想的星空，脚踏现实的大地，这是中国式的改革寓言，也是亿万国人正在创造的家国传奇。那么，未来的岁月，又将如何穿越历史的三峡，留下怎样的改革影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