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无私•成私

《老子》第八十一章“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圣人不积蓄财产,统统为别人,所以自己更富有;统统给别人,所以自己更富足—与《老子》第七章所言“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因为无私,所以有私—说法相似。

看似很辩证,其实有漏洞:因为“不积”,拿什么“为人”?又拿什么“与人”?换句话说,“有私”才能“无私”。譬如一个叫花子,身上一文不名,穷得叮当响,自然不能拔一毛而利天下。而比尔•盖茨领军全球IT企业,“大积”,富可敌国,浑身长毛,所以才有可能浑身拔毛,助贫济困。

正确的表述应该是:有私,方能无私;无私,可更有私—私,既是前提,又是归宿。人性毕竟自利。老子不言“私”而大讲“无私”,是缺失了前提。唯老子称“无私”而能“成私”,对立转化,倒也撕开了某些所谓道德高尚、一味鼓吹绝对“无私”的伪君子们的浩然巾。

           

 “天道”与“人道”

《老子》第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是比方,然后得出结论:“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就是鼓吹平均主义。从一个维度去引申,老子之说极易诱发杀富济贫的农民起义,故《水浒传》中群雄造反,忠义堂前悬挂着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字。

接着,老子分析了“天道”与“人道”之区别,他认为“天道”绝不同于“人道”:天道,损有余补不足;人道,损不足补有余,有点像“马太效应”—贫者越贫、富者越富,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不用说,老子奉行的是天道。谁尚人道?孔子。孔子不讲平等讲差序,差序即“礼”。所以,老子慨叹:“大道废,有仁义”,“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认为孔子那一套说教就是对“天道”的颠覆,是邪路。

最后一句,老子说:“孰能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环顾宇内,这有道者是谁呢?比尔•盖茨吧!比尔•盖茨靠创新富可敌国,却愿将财富赠与社会,“以有余奉不足”,实在是榜样,实在是典范。

平等很好,但差异却永远存在,“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孟子),怎么办?细一分析,求平等,当有两种方式:均贫和均富,前者杀富济贫,后者助富帮贫。均富是前进,均贫是倒退。比尔•盖茨之道才是正道。我想,更重要的是该去研究一下比尔•盖茨之所以成为比尔•盖茨的文化背景和社会土壤。“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对我们建设中国的现代化或有助益。

弃 智

老子是鼓吹“弃智”的,他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为什么要“弃智”?理由有二:其一,“智慧出,有大伪”,人一旦有智慧,虚伪就出现了。其二,智(即“知”)讲追逐,道是放弃,“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为学求知(智),为道修身,两者方向迥然不同。追逐无边,徒劳无益;放弃有底,“道法自然”,修成正果。所以,老子说“绝(弃)学无忧”。

弃智,于是老子强调“愚民”:“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

岂止民需“愚”,君亦然,老子对君王也提醒:“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于民于君,最好的境界是“知不知(以不知为知),尚也;不知知(以知为不知),病也。……夫唯病病(以病为病),是以不病”。这段话的意思就是“难得糊涂”。“难得糊涂”的语源在此。

经过以上分析,什么是老子心目中的理想社会模式也就清晰了,那就是:“小国寡民。使有什百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一个“弃智”的社会。可惜老子不彻底,什百之器、舟舆、甲兵,非“智”之产物乎?当然,这类玩意,老子可“弃”而不用,老子要的是“结绳而用之”,说到底,这不是“智”的体现乎?

老子学说“目中无人”(无人的主体性和积极性)。他无人,人怎么有他?故《老子》中不少地方流露出孤独和悲哀,譬如“大道甚夷(平坦),而民好径(小路、邪路)”,譬如“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音实难知,知实难逢,这样,他就只能孑然一身西行出关而已。

齐 物

老子讲“齐物”。他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否定即肯定,是“齐物”。他又说:“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得)信”,善恶不辨,信欺不分,亦“齐物”也。

何谓“齐物”?齐万物,等是非吧—万物一齐,是非相等。围绕“齐物”,老子后继者庄子还写过一篇《齐物论》,很著名,庄子提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万事万物,没有差别。

这种思想带有原始思维的色彩。原始思维,混沌不分,煮成一锅,所以原始人会视某种动植物为部落的远祖—图腾。提升一下,就是“齐物论”。

“齐物论”有合理性,人不是从自然物进化过来的吗?但“齐物论”亦有大缺陷,人虽源于自然物却又别于自然物,人能认知、解释且改造自然物。后来,人类的思维就由原始而理性,讲“齐”的“天人合一”发展成讲“不齐”的“天人相分”。

分而出阶级,分而出科学,分而出文明。先秦思想家孟子和荀子都不赞成“齐物论”。孟子云:“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反对“齐物”;荀子曰:“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自然规律)而用之”,天人相分,突出人的主体性。孟子、荀子已具理性色彩,比老庄进步得多。

可“齐物”思维还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经常回到国人的思维中来。姑举几例:

《封神榜》中“呼名落马”的战法就是。因为“名”即“实”,是“齐”的,所以,此方呼名,彼方应之,顷刻之间彼方就被吸入到此方的宝瓶中了,盖上瓶盖,不一会儿,化为血水。

阿Q的“精神胜利法”亦是,“齐物”就是不分精神物质,故精神胜利就是物质胜利。阿Q每每以此傲人。

大过年,倒贴个“福”字在大门口,福“倒”寓意“福到”,不亦是吗?数字中有吉祥号,6是“禄”,8是“发”,9是“久”,特别抢手。至于4,谐音“死”,遂躲之不及,当然也是“齐物”思维在作祟。我由此还联想到我们最擅长的“口号治国”……

或谓,“齐物论”讲“合”,现代社会不亦讲“合”吗?问题是,此“合”并非彼“合”。禅宗有话头云:“初看是山,再看不是山,最后看还是山。”你说,这“初看”和“最后看”是一回事么?“初看”的山是表象的、混沌的,而“最后看”的山是本质的,经过分析后综合的,两者体现了不同的层次,岂可相提并论。

老子好战么?

老子好战么?否。老子有言:“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战”是“争”的极端方式,老子“争”都不争,谈什么“战”?

老子反战言论很多。“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部队)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君子)不得已而用之”;“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虽有甲兵,无所陈之”……皆可证。

但天下事物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你不想打仗,别人想打,真的战争来了,怎么办?束手就擒、引颈就戮么?这,老子恐怕也不干。于是老子提出了一套打法:“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慈,才是克敌之道,老子以“慈”为人生三宝之一(还有两样是“俭”和“不为天下先”),战也靠它。具体地说,以“慈”来战,就是“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还有“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行,军阵,以不排军阵为军阵),攘无臂(攘,举,以不伸拳头为拳头),扔无敌(以不抵抗为抵抗),执无兵(以不拿武器为武器)”—这种打法的确奇特,让人匪夷所思。不过,老子也算清醒,他接着指出:“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不少人只取“哀者胜矣”四个字来解读,谬。“哀者胜矣”的前提是“抗兵相若”(兵力对等),没有这个前提,把眼泪哭干了都不会胜,毕竟双手难敌四拳么!

据老子的分析,这套打法会奏效,但“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赢了战争,并不开心,反而要把喜事当丧事去办。

老子关于战争的论述,一言蔽之,还是他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的演绎。老子反战乃“无为”;打起仗来,还是靠“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必胜。

前文说到,老子的兵法实在奇特,于是,他总结说:“以奇用兵”。这个“奇”字,后人见仁见智,解读迥异,甚至走到了老子原意的反面,异化了—“以奇用兵”演成“兵者诡道也”,还发育出“三十六计”等众多阴谋和圈套。对此,老子不知作何感想耶?

老子反“美”

这个“美”乃指美学之“美”。

《老子》文本中反“美”的说法不乏见,“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丧)……圣人为腹不为目”、“大象无形”、“道之出口,淡乎无味”、“味无味”……

美是什么?从字源学去看,美字从羊从大,羊大肉必多,吃肉香,故许慎《说文解字》释美为“味甘”。也就是说,美感从口感来,后来有人将之引申为“美在滋味”说。也有人不赞成许慎的观点,说美字是人(大)戴着羊角冠在跳舞,以庆祝或祈祷狩猎的成功。这样,美指的是形象,“美在形象”呢!

上述两种说法老子皆不以为然。“道之出口,淡乎其味”、“圣人为腹不为目”、“味无味”,是反“美在滋味”说;“大象无形”、“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丧)”,是反“美在形象”说—老子对美丝毫不感兴趣。

老子反“美”,何以出了个道家美学思想?我以为此乃歪打正着的结果,用庄子的话来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试述之:

其一,老子讲“道法自然”,也就引进了一个“自然美”的概念,“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老子思想流行于魏晋南北朝,其时,“自然”就成了审美对象,田园诗、山水诗纷至沓来,美不胜收。诗人们不仅描写自然,而且强调描写手法的自然,存真意,去粉饰,“清水出芙蓉”。这是老子对美学的贡献。

其二,老子讲“无中生有”,变通一下,就成了“有无相生”,“有”者实像也,“无”者想象也,以实像刺激想象,以想象延伸实像,追求“言外”、“味外”、“象外”。于是,中国绘画讲“留白”,中国音乐讲“歇拍”,中国诗歌讲“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又是老子对美学的贡献。

其三,老子讲“致虚极,守静笃”。“美”的创作当然是“动”,体验、取舍、剪裁、熔铸生活,把它变成作品,不动怎么行?但动须静来保证,不是说“静者思多妙”么?静笃中,方能“思接千载,精骛八极”、“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艺术灵感联翩不断。这也是老子对美学的贡献。

如是,道家的美学思想就出现了。

生活实践中,有时动机和效果会错位,老子由反“美”而又凝结成道家美学思想,着实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