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对外贸易的历史源远流长,闻名遐迩的丝绸之路是中西方经济文化交流的主要通道。虽然“丝绸之路”一词迟至19世纪70年代才由德国学者李希霍芬提出,作为研究中国古代通过河西走廊、新疆与中亚、南亚各国交往的学术名词,很快被国际汉学家们广泛使用,其内涵也不断扩展,从西北陆路商路扩展到东南海上商路,并衍生出“海上丝绸之路”、“瓷器之路”、“香料之路”、“茶叶之路”等名词。中国学者在20世纪50年代也开始使用“丝绸之路”这一名词。中共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为总书记的中共中央借用丝绸之路的历史符号,提出“一带一路”的战略构想,倡议与沿线国家共同打造政治互信、经济融合、文化包容的利益共同体和命运共同体。中国政府将“一带一路”写入2013年《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和2014年政府工作报告,在国际上发起成立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丝路基金,在国内制定了包含18个省区市的行动规划。为了更好地实施这一新时期的国家重大战略,我们不仅需要研究其他国家主导丝路计划的现实经验(如联合国的“丝绸之路复兴”计划、美国的“新丝绸之路”计划、日本的“丝绸之路外交”、俄罗斯的“欧亚联盟”等),而且也需要参考古代丝绸之路贸易发展中的历史启示。

丝绸之路的形成

秦汉以前东西方陆路交通路线已经初步形成,民间贸易往来时有发生。丝绸最迟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被辗转贩运到欧洲,成为西方人歆羡不已的“中国制造”,故而希腊曾将中国称为“赛里斯国”(Seres,意为“丝国”)。秦朝建立后,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秦始皇“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并在全国修筑驰道;西汉初年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开关梁,驰山泽之禁”,这些政策为内外贸易的发展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同时,西域一些国家早就听说“汉之饶财”,只是“欲通不得”。西汉时期罗马帝国也正处于强盛之时,丝绸是富裕的罗马人孜孜以求的货物,辗转运抵罗马的丝绸比黄金还昂贵。中西方的共同需求推动了丝绸之路的形成。

西汉武帝时期,经济繁荣,国力昌盛,汉武帝雄才大略,锐意拓边,奠定了中国对外交往的基本形势:一是从长安向西经陆路与亚、非、欧的往来,即陆路丝路;一是从东部沿海经海路与朝鲜、日本、东南亚、南亚的往来,即海上丝路。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的“凿空”壮举建立了中国与丝绸之路沿线国家的经常性交往,以使臣交往为形式的官方商队贸易日趋繁荣兴旺。到东汉时期,班超重新打通隔绝60余年的西域,并派遣甘英出使大秦(即罗马),甘英西行到波斯湾东岸。为了保障丝绸之路的安全和畅通,两汉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设置军政机构“西域都护”,向西修筑长城,设立亭障、邮亭、关卡,优待来华外国商使。西汉武帝时期还平定了割据东南的百越,派出远洋船队驶往印度洋,开辟了南海—印度洋航向,沟通了中国与东南亚、南亚的海上交通,海上丝路正式形成。

西汉武帝之所以能够战胜匈奴,开拓西域,首先与自秦以来大规模的向西移民有很大关系。秦统一六国后迁徙东方大族12万户到咸阳,汉高祖时期又迁徙六国强族到关中地区,文帝、武帝时期都有移民充实边疆的政策,从封建统治者的角度无非是“内实京师,外消奸猾”,而从王朝兴衰的角度则是中央强大则能够“外事四夷”。反观东汉,王朝建都洛阳,将关中、陕西视同塞外,朝廷多次议论是否放弃并州、凉州等地,以至于实力远不如匈奴的西羌竟成了东汉的严重外患。与移民政策相配套的,西汉王朝还有修筑道路、开垦沟渠、屯田垦边等政策。其次,西汉初年之所以不能出击匈奴,关键是骑兵不足。汉初“天子不能具钧驷,将相或乘牛车”,到汉武帝时“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资治通鉴》记载,汉武帝元狩四年,“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可见马匹之盛。此外,西汉对人才的选用晋升都持一种开放的态度,各色人物平流竞进,不分阶资、流品。

汉代丝绸之路形成的历史启示我们,国家对外战略的制定和贯彻应该基于对主要发展方向的准确定位,不断将国家资源投入其中,求其巩固、坚韧与扩展,而不能朝令夕改,徒劳无功。

从陆路丝路到海上丝路

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战乱频仍,黄河流域社会经济受到严重摧残,特别是西晋灭亡之后,大量的中原世族和百姓南迁,汉族与西北陆路丝路沿线各国的贸易时断时续。不过在北方政权控制下,陆路丝路并非衰落,而是取得了相当大的发展。据北魏时期的《洛阳伽蓝记》记载:“自葱岭已西,至於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欢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馀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树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经过魏晋南北朝400余年的民族大融合,隋唐时代中国又臻统一,西北陆路重新通畅,隋代在丝路沿线组织屯田,唐代设立安西都护府镇守西域,中国境内丝路沿线遍设驿馆,为过往商人、使者提供食宿。丝绸之路上“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流星。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唐代长安和洛阳已成为国际化大都市和中外经济交流的中心。而公元751年达逻斯之战后,唐朝在中亚的优势开始丧失,随后爆发安史之乱,唐朝驻军撤回,中国失去对中亚的控制,陆路丝路随之梗阻。此后元朝和清朝虽然恢复对陆路丝路的控制,但陆路丝路贸易却完全不能与海上丝路相提并论。

大唐盛世的崩塌源于朝廷对外经营过于好大喜功。中国地大物博,统一盛运之下,隋唐社会极为富足。但正是由于国家财力丰盈,往往容易激起君主的好大喜功,以至于穷兵黩武,如隋炀帝三次征讨高丽,唐太宗继之,唐高宗又踵行。再如隋炀帝召集“诸蕃酋长毕集洛阳……胡客或过酒食店,悉令邀廷就坐,醉饱而散,不取其直,绐之曰:‘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这种举措除了“声威远播,四海咸服”以外,于国计民生并没有太大的裨益。唐代对于种族观念也过于轻视,唐太宗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从现代视角看,种族之防已经不足取,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唐代不重视这一问题,又不能将这些种族同化,从而使国家处于危险的境地。

唐玄宗时期的对外经营则使国运急转直下。玄宗开元盛世,“小邑犹藏万家室”,“公私仓廪俱丰实”,而朝廷对外经营也非常积极,在边境设置十个节度经略使,不断招募扩充边境军队。这一举措不但消耗了国家财力,而且形成中央与地方外强中弱之势。唐代开元时期,边将常常十余年不换人。节度使往往统领数州,兼管军事和民政,如安禄山兼任营州都督、平卢节度使、范阳节度使、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几乎掌握了今天辽宁、河北、山西等省的军政大权。更为严重的是,诸道节度使多用胡人,其带领的军队也有大量的胡兵,于是本来用兵安定边境、防范胡人作乱,转而变成豢养胡兵。安史之乱蔓延八年之久,为了平定叛乱,镇守边境的军队入国靖难,边境形势转而失控;而讨平安史之乱后将领又拥兵自重,造成此后的藩镇割据。在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下,唐朝的国势日渐衰落,中国进入五代十国的分裂与割据时代。

中唐以后陆路丝路衰落的历史启示我们,国家对外战略既应考虑本国在地区和世界应承担的责任,又应当以本国利益和经济效益为重,既发挥好政府的作用,又必须坚持市场运作,遵循市场规律,尊重各类企业的主体作用。总之,应当信奉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所阐释的思想真髓—寓“利人”于“自利”之中。

从鼓励到“禁海”

唐朝中叶以后,中国经济文化重心从黄河流域的长安、洛阳转移到长江中下游和东南沿海地区,海上丝路日益繁盛。从隋唐至宋元,中央政府都非常鼓励海上丝路的发展。唐代形成的从广州至波斯湾的“广州通夷海道”将东亚、东南亚、南亚、波斯湾、阿拉伯半岛东南岸和东非沿线连接了起来,成为16世纪以前人类定期的最长航线。宋元时期中央政府始终奉行积极发展海上丝路贸易的政策,这一时期造船技术、航海技术的发展使海外交通贸易的范围更为扩宽。北宋时期设立了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元代海外贸易除了传统的官方贸易和民间商船贸易外,还出现了官商贸易(使臣贸易、斡脱贸易和官本船贸易)。然而,海上丝路贸易的繁盛随着郑和七下西洋戛然而止。明初例行“海禁”,禁止民间海外贸易,甚至规定“片板不许下海”,隆庆元年(公元1567)才宣布开放海禁。清代初期旋开旋禁,康熙平台以后设立海关,此后从四口通商到一口通商,直至鸦片战争前,大抵以严禁商人出海贸易为重要国策。

明清时期的禁海政策对国家的长远发展极为不利。首先,随着中国经济文化重心向南方转移,南海拓殖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唐宋时期,中外商人、使臣往来南海不绝于道,当时南洋各岛渐有中国人移殖,闽粤之民货殖海外,在当地立家室、长子孙者越来越多。郑和下西洋时曾会晤的三佛齐梁道明、旧港陈祖义等人都能占地自雄。明清禁海使这一运动大大受创。而稍迟郑和半个世纪的欧洲人在各国政府的支持下不断开辟新航路,开创了海外探险和殖民的时代,欧洲资本主义文明迅速占据了世界主导地位。其次,因为禁海,漕粮北运只得走大运河,江苏、安徽、山东、河南的大量民力被消耗在黄河、淮河、运河的防洪上,而元代已经出现的海运遂成绝响。如果漕粮改行海运,则废弃大运河河道,黄河、淮河泛滥地区都能成为膏腴之地,而四省的民力也能移垦东北。北京正可以处在陆海的中心,甚至可能不必仰给于江南。这一点明清时人议论较多。再次,明清时期西方葡萄牙、荷兰、英国、法国等国在技术、制度和文化上逐渐超越中国,而中国士大夫浑然不觉,仍以天朝上国自居,沉湎于“已臻完美”的哲学和伦理制度,殊不知市场经济、现代科学和工业革命已经改变了世界格局和人类社会。待到道光皇帝和枢臣督抚惊呼“英夷”船坚炮利时,中华民族的全面危机已然来临。

从宋元鼓励海上贸易到明清禁海的历史启示我们,国家发展战略的制定应该勇于打破固步自封和既有利益的藩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主政者尤其应该保持开放的胸襟,对世界潮流和人类历史的发展保持清醒的头脑。

丝绸之路的历史,如果从西汉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算起,至今已经2100余年。在这一漫长的历史演变过程中,丝绸之路上的国家、民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类文明也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但丝绸之路的兴衰史仍值得认真总结。历史启示我们,统筹内外形势、制定正确的战略至为重要。而要制定正确的对外战略,首先要提高对治国理政历史经验的研究水平,加强国家自身治理的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