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金融陷入危机了吗

2015年6月，中国互联网金融的标志性产品—余额宝收益率在坚挺了两年之后，首次跌破年化收益率4%的投资者心理底线，此后一直维持在4%以下，随之而来的是支撑余额宝的天弘基金规模自2015年一季度末的7313.08亿元迅速缩水至二季度末的6685.9亿元，资产规模固然仍居国内公募基金榜首，然而短短一季度瘦身627.18亿元的“成绩单”仍然令业内注目。与余额宝的收益率持续下跌相似，以微信财付通、京东小金库为代表的其他宝宝军团的互联网理财产品收益率下跌之势也同样不可逆转，一年前风光无限的互联网理财产品似乎已经日薄西山。

与互联网理财的日渐衰落类似，身处互联网金融另一个风口的P2P网贷的信用风险早已成为很多财经媒体津津乐道的话题。其实，即使在P2P最红火的2013年，P2P网贷平台跑路的新闻就不时充斥于一些财经媒体新闻榜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P2P网贷甚至成为很多不法分子非法集资、进行网络金融诈骗的首选方式。当投资者贪图P2P网贷的高收益时，往往容易陷入一些违规经营的P2P网贷的经营陷阱而损失投资资金，这更使得P2P网贷很快成为许多投资者避之不及的投资选择。

比特币似乎是互联网金融中最为玄妙也最为疯狂的选择。作为一种由计算机算法构建起的互联网虚拟货币，比特币的产生与流通不再依托于任何一家中央银行或者政府金融管理机构。比特币没有具体的物质形态，没有统一的发行单位，甚至没有传统货币理论中货币本应具有的最为基础的经济价值，而仅仅是互联网中通过众多玩家之间的交易活动自然产生、结算、验证和流通的计算机代码，却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从一文不值的少数互联网密码学爱好者之间的专业玩具摇身一变成为全球投资者所追捧的投资对象，甚至一度吸引了无数中国大妈疯狂抢购。2013年11月10日，在我国比特币投资市场中，比特币的价格一度探及每枚6989元人民币的天价。然而2014年以来，在一系列比特币失窃事件打击下，一度被世人视为有机会成为一统世界货币的未来货币的重要选择的比特币已经跌至每枚200美元左右，不复昔日辉煌。

当以余额宝为代表的互联网宝宝军团风光不再时，中国银行业已经高呼了一年的“互联网金融将摧毁中国传统金融业”的提法似乎已成明日黄花而不复实际意义。特别是同样代表互联网金融的P2P网贷与比特币相继陷入信任危机，更使很多人宁可把互联网金融视为与上世纪末的互联网经济泡沫、次贷危机前的金融衍生品泡沫相仿的又一大经济泡沫。

然而，互联网金融真的是媒体或者某些不良专家所虚构出来的经济泡沫吗？它真的会在当前的挫折打击之下，走向命运的终结吗？

互联网金融的本质

要想真切地理解互联网金融的发展趋势和命运，应该首先理解互联网金融的本质，它实际上是互联网技术特别是移动互联技术的发展对于现代金融产业的重新诠释和新的演绎。互联网金融并没有改变金融的本质，却从根基上变革了金融的游戏规则，重新构建了一个国家范围的金融体系，也从根本上变革了现代人的生活和生产方式。

传统意义上的金融业，往往是由银行、证券、期货等传统金融中介机构从无数分散的市场客户处收集获得金融资产，并通过专业化的金融信用活动，把它们重组成不同形态的金融资产，再转售于众多的资金需求者，它是联系起无数分散的资金供给者与需求者的中介，也支配着整个社会的资金流动方向与规模，从而制约着经济的发展能力。如果把国民经济视为一个健全的人体，那么金融机构就像一个人的血管，而其中流淌的血液就是经济运行所必需的社会资金。没有一个健全、发达的资金市场，缺乏强大的金融机构的支撑，一个国家就很难获得经济发展所必需的资金支持，这也是几乎所有现代化国家都会选择把金融业视为自己的经济命脉而严格加以管制的原因。

所谓的互联网金融，并不是我们想象的由于金融机构在日常运营之中引入互联网技术而引起的金融企业的触网，而是互联网技术对于金融业的深度改造。令很多人意想不到的是，高举互联网技术大旗、对金融业实施技术改造的行业主体往往是金融业所轻视的缺乏专业金融知识和管理经验的门外汉，只是一些只懂信息技术和互联网知识的互联网企业。

“无知者无畏。”推动现代中国互联网金融革命的并不是我们所熟知的诸多财大气粗的国有银行、证券公司等传统金融机构，而是阿里巴巴、腾讯、京东这样的互联网巨头。它们也许并不具有专业的金融知识，但是它们了解互联网技术对未来生活的影响，了解人们对互联网技术给生产生活带来便利的渴望。这些技术主导的互联网企业推行的改革，往往是在传统的金融从业人员看来毫无理智而言的蛮干，然而，在烧钱狠砸市场、终端为王的互联网思维引导下，正是一系列的看似蛮不讲理的蛮干才促成了今天红火的互联网金融事业。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在互联网技术兴起之前，中国的金融业就像一个死气沉沉的鱼池，众多金融机构往往凭借着行政垄断权力便可以获得稳定而丰厚的利润，它们就像一只只被丰富的食物供应宠坏的家鱼，不思进取，反而影响了自身的成长。而互联网企业则像那条被投入鱼池的鲶鱼，在养鱼者看来，它们只是一位不期而遇的搅局者，但是它们的闯入打破了原有市场的平静，使得原有的金融机构在生存危机和竞争压力下，不得不努力提升自身的服务水平和竞争能力，反而搅活了一池春水。

2014年年初，推出仅仅半年的余额宝规模已经超过5000亿，甚至超过了一年前全国货币基金的规模总量，与此同来的是，大量中小储户选择把积蓄从商业银行搬家到名目繁多的宝宝军团，国内银行业很快面临储蓄下降、融资成本急剧上升的压力，“互联网金融将革掉传统金融业的命”的提法一时甚嚣尘上，似乎传统金融业在互联网技术的冲击下将很快衰亡，现代人才真正认识到互联网金融的价值所在。

互联网金融颠覆传统金融规则

尽管2015年以来以余额宝、P2P、比特币为代表的早期互联网金融产品已经风光不再，让人感觉所谓的互联网金融对传统金融的冲击只是杞人忧天，然而，伴随着专车风波背后的移动支付权的争夺，民营银行崛起带来的网络信用服务的推出，互联网技术对于金融业的渗透与侵蚀更趋深入，它在不断地改变甚至颠覆传统金融规则的同时，从根本上动摇了我国金融业的发展格局，也让众多传统金融机构感受到竞争的阵阵寒意。

然而，在笔者看来，尽管互联网金融的兴起给现代金融业的发展带来了很多新的冲击，但是它更多地是改变着传统的金融规则，而非对于整个行业的革命或者颠覆。

传统金融业往往遵循“20/80”规则，即80%的利润是由20%的优质客户带来的。因此，在经营中它们往往通过设置VIP客户的方式，对优质客户提供更为优质的金融服务，而众多储蓄规模不大的个人客户则成为金融服务的鸡肋，客户维持成本更高，而带来的利润却相对不足。

经济学中有一个著名的“边际报酬递减”原理，在传统金融机构的运营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到这一规律的存在。当企业运营规模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陷入经营的瓶颈，此时如果再继续追加投资，运营成本上升很快，而随之带来的效益增长却会日益减慢。如果不能通过技术进步打破这种瓶颈的话，企业的选择自然就是保持稳定的运营规模，而不是持续追求运营规模的扩大。比如对一些银行来说，如果通过各种常见的营销策略吸引中小客户的加入，那么维持数量庞大的小额账户的成本可能远高于这些中小客户带来的利润，在这种情况下，通过征收小额管理费的方式排斥中小客户，而把运营资源更多地投入能够给自己带来更大收益的优质客户，自然也就成为众多银行的共同选择。

正是在“20/80”规则和边际报酬递减规律的共同作用下，众多传统金融机构往往更为关注争夺储蓄规模更大或者信贷需求更高的优质客户，自然地选择漠视众多中小客户的金融需求，这使得银行等传统金融机构成为众多普通民众所诟病的对象。

然而互联网技术的引入可以持续降低金融服务的成本，哪怕是一些在传统金融业人士看来是收支不成比例的金融服务的成本也可以伴随着业务规模的持续扩大而降低，从而形成一条长长的尾部，创造出互联网经济中著名的“长尾理论”，使得企业可以在一些原本没有开发价值的劣质客户身上发掘出巨大的经济价值，创造出更多的利润。

这也正是笔者在前面强调的，专业的金融从业人士往往拥有精深的金融专业知识和成熟的金融管理经验，因此，他们的决策往往建立在已有的金融知识和经验之上，存在着明显的路径依赖。然而正是基于共同的金融规则而做出类似的运营决策，反而使得金融业的发展表现出明显的趋同性。

这些闯入金融业的互联网企业根本不了解上述金融业运营规则，也根本不在乎它们的存在，反而乱拳打死老师傅，一通蛮不讲理的烧钱游戏之后，却扭转了传统金融业的游戏规则，创造出一个未知的市场空间，这也许才是互联网金融兴起的价值所在。

互联网金融创造着新的市场机遇

互联网金融固然是对传统金融规则的颠覆，然而，它并不是对于整个行业的摧毁或者颠覆。相反，正是得益于互联网金融的发展，现代金融业才焕发出新的活力，创造出能够真正迎合互联网时代金融市场需求的新金融市场空间，推动着现代金融业的快速发展。

传统金融领域往往只关注利润率更高的“红海市场”，而处于长尾末端的“蓝海市场”在传统金融业的游戏规则下只是赔本赚吆喝的低劣市场。然而，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引入，当线上服务取代面对面的金融服务之时，很多碎片化的资源也可以被以极低的成本开发，这就创造出传统金融规则下根本不可能创造出来的新市场、新机遇。

当余额宝兴起掀起的互联网理财成为一种风尚时，国内的银行系统迅速感受到存款搬家带来的储蓄下降，而不得不以协议存款的方式从包括余额宝的东家天弘基金在内的货币基金处以更高的成本吸收资金，反而进一步推动了以货币基金为核心的互联网理财的兴盛，这也是余额宝被一些银行系统专家指责为“吸血鬼”的理由。

以余额宝为代表的货币基金的兴起，归根结底源于我国利率市场的不开放。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不开放、不均衡更多针对的是规模最为庞大的中小储户，而大客户自然可以通过协议存款的方式从银行系统获得更高的资金收益。因此，即使在互联网金融最为红火的2014年，互联网金融的客户群体始终是中小投资者，传统金融机构所关注的资金规模最为庞大的优质客户也没有变为余额宝们的拥趸者。

中国银监会2011年8月公布的《商业银行理财产品销售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在银行销售理财产品时单一客户的销售起点金额不得低于5万元。这其实就是以行政规章的方式明确地把中小客户排除在现有银行体系的投资理财服务之外。

然而，在投资理财观念已经深入人心的今天，即使是低收入群体也有强烈的理财需求。当传统金融体系以行政命令的方式把低收入者排除在投资理财市场之外时，以“一元起投”为口号的低门槛的互联网理财的兴起恰恰迎合了低收入群体的理财需求。也许任何一个低收入者的理财需求规模都根本不入传统金融机构的“法眼”，然而，如果运用互联网思维把这些分布于传统金融体系的长尾市场开发出来，它们的市场需求累积起来将是传统金融机构所无法想象的无比庞大的金矿。

尽管在互联网金融兴起的整个过程中，金融市场包括政府金融管理部门对于互联网金融的争议始终未曾消除，关于互联网金融将会颠覆乃至摧毁整个国家金融体系的“互联网金融威胁论”也长期占据着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然而，在笔者看来，互联网金融固然存在着对传统金融体系的资金的挤占，然而，它更多是在传统金融体系的外部，通过创新市场的方式开发、挖掘被传统金融体系所忽视的市场需求而发展起来，它与传统金融体系关注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客户群体，它实际上是以一种市场化的手段在弥补传统金融体制的不完善和不健全，而非排挤、颠覆传统金融体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余额宝等互联网理财产品的产生其实是以一种市场化的手段来弥补利率市场的不均衡，反过来倒逼利率的市场化改革，随着人民币存款市场化改革的推进，特别是持续的货币扩张缓解了银行系统的钱荒之后，余额宝等货币基金的收益率下降已成为一种必然的结果。随着互联网理财持续扩张，追求高流动性、低风险和相对低收益率的传统货币基金理财将逐渐被投资者所摒弃，余额宝等代表着第一代互联网理财产品的单一的互联网发行的货币基金的衰亡趋势已经无法挽回，然而，它所带来的利用互联网思维推动金融创新的策略已经深入人心，它已经圆满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互联网金融的新竞争模式

伴随着宝宝军团的收益率节节降低和P2P市场的乱象频出，看上去互联网金融的神秘面纱已经被完全揭开，它们对于传统金融体系的威胁也将逐渐降低。然而实际上，互联网金融早已通过一种润物细无声式的渗透策略展开了对于传统金融体系的侵蚀。

在以宝宝军团兴起为标志的互联网金融一期阶段，互联网金融更多表现出对于被排除于传统金融体系之外的客户资源的争夺，表现出对于传统金融体系的补充和完善。此阶段固然存在着对于资金资源与客户资源的争夺，但是二者的目标市场的明显差异缓解了彼此之间的冲突，这也促使金融管理层选择更为宽松的管理思路，引导并鼓励互联网金融的发展。

然而，与一期强调资金资源与客户资源的争夺态势不同，支付与信用已经成为互联网金融二期的核心组成部分。以软件打车、专车服务、生活消费二维码刷码消费为突破口，围绕支付宝、财付通等第三方支付平台，国内的几家互联网金融龙头企业已经把主战场选定在场景消费平台之中，它们开始关注对于支付渠道和资金结算通道的占领和控制，特别是以支付宝花呗和京东白条为代表的消费信贷服务在场景消费的逐步普及，以往由中国银联一统天下的金融支付与结算体系正逐渐被彻底打破。依靠行政垄断，中国传统金融体系长期发展所建立起的坚实的市场垄断势力，以及从中获得的巨额垄断利润都在互联网金融的蚕食之下逐渐走向衰亡。

更值得注意的是，伴随着前海微众银行、浙江网商银行等民营银行的相继成立，中国的互联网金融也将从虚拟的网络空间逐渐走向实体化。在未来的互联网金融的发展中，虚实结合的互联网金融运营模式将更能适应中国消费者的消费习惯，当线上交易与网络结算逐渐取代传统的现金消费与刷卡消费成为越来越多的国人的消费选择之时，互联网金融就将赢得与传统金融行业的通道之争。而借助于民营银行的实体，以消费信贷和小微贷款为突破口，又为互联网金融所集聚的庞大资金找到了泄洪口，打破传统金融对于互联网金融资金需求的掌控，必将进一步推动中国互联网金融的加速发展。

互联网金融并非金融与互联网技术的简单对接，它更代表着一种互联网思维下金融企业对于小微市场需求的关注与开发，它的兴起并非是单纯的互联网技术发展的自然推进，更代表着一种互联网的自由、平等思维在金融服务领域的渗透，这也许才是它成功的真正秘诀所在。

正如2013年6月余额宝推出之初，没有人能够想象，协议存款这种传统金融产品与互联网结合居然会迸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也正如一年以前不会有人想象，中国的出租车市场的垄断格局会被几家不起眼的专车软件彻底撼动，没有人知道未来的互联网金融会走向何方，更没有人能够准确推测出未来的互联网金融的能量有多大，但是今日中国互联网金融发展的蓬勃之势更让我们对于明天的互联网金融充满期待，它的发展必将完全改变整个中国的经济格局以及每一个人的生活，这就是创新的力量，它不是毁灭中国经济、毁灭金融体系的邪恶力量，而是驱动中国金融体系迈向新生的强劲力量。

（作者系天津商业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