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梁思成先生是中国近代建筑学的开拓者和奠基者之一,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还是一位1952年加入民盟的老盟员,并曾任民盟中央常委。梁先生去世已经40多年了,但他的学识和风骨至今仍让人敬重与怀念。数月前我到重庆调研,顺路走访重庆市档案馆,有幸检索到梁先生一份名为《重庆文庙修葺计划》的手稿和一通致许大纯的书信。这两份文件在《梁思成全集》及所见的十余种有关梁先生的传记和研究著作中均未提及,在网络上亦搜索不到。由此可以确定,《重庆文庙修葺计划》为新发现的梁思成佚文无疑。致许大纯信同样未见著录,亦为一封佚信。

基本情况

《重庆文庙修葺计划》为毛笔手稿,16开,封面1页,正文12页,附图2页。用纸为方格稿纸,右边上部印有“中国营造学社稿纸”,左边下部印有“每面十五×三十字”字样。手稿封面用毛笔竖写“重庆文庙修葺计划”,字稍大,其下有“梁思成敬拟 卅年圣诞日”,字稍小。手稿正文为毛笔竖写,小楷略带行书笔意,字迹工整,无错讹涂改处,当为誊清稿。

梁思成致许大纯信札一通,16开,2页,行书,系用毛笔竖写在中国营造学社的空白信笺上,落款为“梁思成拜覆 八.廿三”。档案中,该信前另附有许大纯致院长请示函一页。

背景及主要内容

抗战初期,国民政府迁驻重庆。1940年9月6日,国民政府明令定重庆为陪都,并于同年11月设立陪都建设计划委员会,隶属行政院,专司陪都建设的规划事宜。

许大纯是民国大总统徐世昌的女婿,时任陪都建设计划委员会副秘书长。对于计划修葺重庆文庙的起因,梁思成在致许大纯的信中写道:“今春在渝,承孔院长面谕,为陪都建设委员会驱驰,并以孔庙修葺计划相嘱。弟因经常工作地点(南溪县李庄)距陪都甚远,且在渝未能久留,故得庸公面允,委托基泰工程司先代测绘孔庙现状图,以为设计根据。”则重庆文庙修葺之事,为时任行政院长(兼陪都建设计划委员会主任委员)孔祥熙(字庸之)所托。梁思成当时虽然年轻,但已是著名的建筑学家,孔祥熙找梁思成帮忙,可谓人尽其才。

至于为什么在抗战的紧要关头还要费钱费力重修重庆文庙呢?原来位于临江门的重庆文庙,据说始建于宋绍兴年间,明洪武四年重建,明清两代多次扩修,既是祭孔的所在,又是重庆府学。重庆成为陪都以后,重庆文庙因为地处繁华市区,成为社会各界举行集会的重要场所。但年久失修,加上日机轰炸,庙堂有所损毁。所以孔祥熙要修孔庙,在当时还是很有必要的,并非是他自称圣人后裔的缘故。

对于文庙的修葺计划,梁思成在信中已有初步设想:“鄙意拟将修葺计划分为永久计划及暂行计划两种,其永久计划以恢复孔庙原状为原则,拟俟战后付诸实施;其暂行计划,以保持现状,防止其继续毁坏为原则;即使敌机轰炸,亦可免新修部分之损失,如西庑、北首两间,皆不修复,是其一例,谅邀赞同,一俟脱稿,当即呈请卓裁。”落款时间为“八.廿三”,无年份。但因信中提到工作地点在李庄,而梁思成一家随中央研究院搬到李庄是在1940年年底,且《重庆文庙修葺计划》的完稿时间明确署为“卅年圣诞日”,则此信当写于1941年(民国三十年)8月23日。

许大纯接信后,即呈签院长孔祥熙:“接梁思成来函,说明计划修理孔庙经过,除函复请其将永久及暂时两种修理计划拟就,即行寄来外,谨先将原函呈请院座钧阅。”表明许大纯同意梁思成的设想,并复函催其尽快完成修葺计划。

梁思成当时暂居李庄,不仅生活困难,而且和林徽因一直为疾病所困扰。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1941年的圣诞日,梁思成完成了《重庆文庙修葺计划》并誊清寄往重庆。《计划》分为“总则”和“修葺计划”两部分。“总则”仅占一页半的篇幅,其一为“范围”,“以大成殿东西庑、戟门、棂星门及各附属零星余屋为限”;其二为“修葺原则”,其中“甲”为“永久计划”,乙为“暂时计划”,皆简要阐明修葺原则。“修葺计划”部分篇幅较大,分为“临时计划”和“永久计划”两部分,按建筑、工序分门别类,详细论列了修葺的具体方法及要求,两部分篇幅基本相等。

《重庆文庙修葺计划》的文献价值

梁思成先生著述闳富,《梁思成文集》和《梁思成全集》集中展现了梁先生对中国建筑学的卓越贡献。那么,这篇新发现的《重庆文庙修葺计划》又有什么学术价值呢?笔者不学,认为至少可以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其一,填补了梁思成学术年表的一个空白。李庄时期是梁先生学术研究的重要时期之一。“七七事变”以后,梁思成一家颠沛流离,1940年年底全家随中研院转移到重庆南溪县李庄,直到抗战胜利之后才回到久别的北平。尽管国难当头,贫病交加,但梁思成在李庄的学术研究成果丰硕。1943年成稿的《中国建筑史》以其严谨精审为他赢得了很高的学术声誉。同时,梁先生结合多年古建筑调查的积累,深入研究注释《营造法式》,还编印出版了两期《中国营造学社汇刊》。但遗憾的是,目前所见的有关梁思成的年表、著述中,包括《梁思成全集》第九卷中林洙女士所撰的《梁思成年谱》,都没有提到他撰写《重庆文庙修葺计划》之事。新发现的这份佚文足以填补这个学术空白。它让世人知道,梁先生在李庄的艰难岁月里,工作更加努力,学术更加成熟,他不仅取得了《中国建筑史》等学术成果,而且还完成了《重庆文庙修葺计划》这篇有关古建筑修复的重要文章。

其二,集成了梁思成壮年以前的古建筑修复思想。诚如吴良镛先生所言:“梁思成先生是古建筑研究的先驱者之一,也是中国历史文物保护的开创者。”论及梁先生的古建筑修复思想,论者大多以他作于1932年的《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1934年的《修理万春亭计划》、1935年的《杭州六和塔复原状计划》《曲阜孔庙修葺计划》和1965年的《闲话文物建筑的重修与维护》等论文为依据。从时间跨度上可以看出,在1935年至1965年的30年间,是一段长长的空白。这30年间,梁先生的思想不可能没有发展变化,而作于1941年的《重庆文庙修葺计划》则处于承上启下的位置,且全文达5000余字,较之过往的几篇论文,论述更为详实,实为梁先生壮年之前古建筑修复思想的集大成者,从中亦可发现梁先生古建筑修复保护思想的发展脉络。

在《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等论文中,针对古建筑往往被后人改建的现状,梁先生认为“保护现状为最良之法,非有绝对原则,不轻易复原”,重修只是延长古建筑的寿命,是保存式恢复,而不是建新建筑。他认为过去最可怕的就是人们用明清的方法去修葺辽金的建筑,改变了原来的面貌,把艺术品做成了不伦不类的东西。要修复古建筑,如果做不出原来的样子,不如不做。但他并不反对修葺时用新材料,只是外表上必须维护建筑物的时代特征,并提出“必须有专门知识,在美术、历史、工程各方面皆精通博学,方可胜任”古建筑的修葺保护。

在《重庆文庙修葺计划》一文中,梁先生的古建筑保护思想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基于过去认识的延伸,再加上战时条件的限制,梁先生明确提出了古建筑修复要分“永久计划”和“暂时计划”两种,永久计划“以恢复原状为原则”,“近岁以来,无论自然的或人为的更改损坏者,按原状补造,增加者拆除之,以期一律恢复原有形状。在设计时,须尽量应用近代结构学之新方法与材料,以补救旧结构之缺点,但此项新方法新材料之施用,以不更改原有外表形状为原则”。也就是说,梁先生的永久计划也并非泥古不化,完完全全恢复原状,他主张在不改变原有外形的前提下,谨慎地使用新方法新材料,以弥补旧结构的不足,尽可能延长古建筑的寿命。对临(暂)时计划,梁先生认为“以保持现状为原则,在修葺范围之内,各殿宇本已年久朽坏,每多浸漏;更加以暴敌轰炸,破坏殊多。修葺目标以足蔽风雨为度。即使再度被炸,其损失务使在最低限度之内”。这与他过去的见解是一脉相承的,且更加系统化了。另外,梁先生还针对文庙的各个建筑制定了详细具体的修葺方法,并对油漆、彩画、防湿、铁工等工艺做了专门论述,这点比过去有所超越。

而写于1965年的《闲话文物建筑的重修与维护》,与佚文已有20余年的跨度,梁思成的古建筑修复思想臻于成熟。他明确提出重修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文物建筑时,应以“整旧如旧”为原则,并批评赵州桥修复工程“返老还童,整旧如新”,使古建筑“失去了应有的风格与风雅”。同时他还阐述了“一切经过试验”、“古为今用与文物保护”、“涂脂抹粉与输血打针”、“红花还要绿叶托”、“有若无、实若虚、大智若愚”等几个古建筑修复的重要命题。其中观点,今天读来仍倍觉精彩。

其三,详细记录了抗战时期重庆文庙的实际状况。重庆文庙今已不存,要了解抗战时期文庙的详细情况,梁先生的佚文无疑是一份重要的文献。在文中,他以建筑学家的眼光准确而简洁地写出了文庙各部分的现状。比如“戟门七楹其东北及西南两角曾经被炸。其阶基及前面石踏步及石陛均尚完整。其柱均用长大之整石为之,至为壮观,但西梢间之南面两柱,已被炸为数段,次梢间之柱已倾斜,其上梁架亦坏。……琉璃瓦除南面东端较完整外,现存部分均极破碎,凌乱不堪。东西山墙上段亦均有被炸处”,等等,记载都非常详尽。文后所附两张平面图,虽然扫描版看起来不甚清楚,但有利于更直观地了解文庙布局。所以,这份佚文的发现,无论是对于重庆文庙的研究还是重庆地方史的研究都大有助益。

其四,为当下的古建筑保护提供了一份重要的参考文献。梁先生在文中对重庆文庙的修复细节相当重视,从文中油漆、铁工等详细说明可以看出。今天,虽然政府的财力增强了,古建筑修复的理论、技术也有了极大的进步,但古建筑保护的问题仍然严重。一方面,文物保护让位于经济开发,古建筑被人为毁坏的消息屡见报端;另一方面,由于历史久远,古建筑自身的老化损毁也不可避免。对哪些古建筑要尽快永久修复,哪些要临时修复,文物保护部门也必须作出判断。梁先生提出的修复原则和修复技术,对今天的古建筑修复保护来说,同样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文稿佚失原因推测

从1938年起,日军对重庆进行了长达五年的残酷空袭,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极大损失。在《重庆文庙修葺计划》文中可以看出,此前文庙已经因轰炸造成了部分损毁。修葺计划成稿之后,未及实施,文庙在其后的轰炸中便被炸成废墟了。在当时情况下,哪怕进行“临时计划”修复也已无可能。抗战胜利以后,国民政府还都南京,重庆的重要性随之下降。其后就是国共内战,对于修复重庆文庙之事,国民政府既无心也无力,也就不了了之。梁先生的修复计划从此沉睡于浩瀚的档案之中,无人问津。而在梁先生这边,因为战时条件艰苦,辗转流离,底稿没能保存下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再加上修复计划又是应孔祥熙之约而写,在五六十年代的政治氛围中,梁先生恐怕是既不愿也不敢再提旧事吧。底稿不存,誊清稿在档案库睡大觉,当事人又不愿提起,致使梁思成撰写《重庆文庙修葺计划》一事如石沉大海,再无踪迹,则后来所有研究梁思成的论著中都不提此文此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新中国成立以后,重庆百废待兴,重庆文庙因为损毁严重被彻底清除了,成了“老重庆人”脑海中永远的历史回忆。梁先生当年的修葺计划虽然重见天日,却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但比起因“梁陈方案”被弃而消失的老北京的城墙牌坊,重庆文庙又算得了什么呢!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梁先生辞世已经40余年,人们还会永远地纪念他。《重庆文庙修葺计划》在沉睡了70多年之后,又被重新发现并引发关注,梁先生如九泉有知,亦当颔首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