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赣北的冬天比现在冷很多，经常会下过膝的雪。融雪时瓦上会挂很长很大的冰溜子。屋里生起了火塘，一家人围着烤火。叔叔会给我讲传，多是《三国》《水浒》《西游》《征东》《征西》《薛刚反唐》里的故事。年关近时，大人们开始计划过年的事儿，远处的亲友要去看看了，欠谁什么该还了……一念叨起来，都是人家的“好”，家里生活再紧张也不能忘了。记得一次我陪叔叔徒步走了很远的路，少说也有三四十里地，到懒石岭下看望一个瞎眼伯伯。他曾在我们家推磨磨面粉，似乎好些年没有来往。爷爷和奶奶记挂，说他做事老实，受了不少累，家境很不好，便带了些过年的东西去。如果是还人家的油盐米谷之类，总是要多放些。那时我已经知道，这个叫做“借牛还马”，不能叫帮助你的人吃亏。
不清楚奶奶的那句话究竟是怎样安放到我心里去的,渐渐地，我也养成了一种“记好不记仇”的习性。碰到人际交往中的一些矛盾和不快，开始时会难过委屈一阵，有时也会气急败坏，因怒生恶，恨不得以牙还牙报复一番才觉痛快。但事儿过去了，也就忘了。再后来，可能挥挥手就过去了，或者径直忘了。事实上，一些曾经“狠狠得罪”过我或我家的人日后找到我头上，我也照样会帮忙。无论如何，人家总有过对你的好，而且好处总比歹处多。
“记好”其实就是感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结草衔环”、“以德报怨”……好像是儿时听传看书相遇最多的几个词儿。人懂得感恩，记好不记仇，怨就少多了，路就变宽了，心里就豁达了，精神就快乐了，身体就康健了。不管在何时何地，至少你不用战战兢兢地担心遭人报复，被人暗算。
在中国文化中，感恩首先是一种是非之心。明是非，知善恶，识好歹，你才是一个明白人。我们说某个人很容易“犯浑”，就在于此人不明是非，不识好赖。人的“智识”从明辨中来。这就是孟子所说“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的道理。
感恩更是一种恭敬之心，是从意识、情感到行为对一切美善价值的肯定。对父母祖辈之“孝”，是对大人慈爱养育之恩的肯定和回报；对兄弟姐妹之“悌”，既是仁爱精神的习得与传递，也是“孝道”的延展，因为“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故“孝悌”往往相提并论；对夫或妻之“爱”，不仅是对婚姻对象性命相许、甘苦与共、相随一生的感激，也是对彼此父母家人养育之恩、信任之重、托付之情的敬重，所谓“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夫妻和睦，才有家庭的安宁幸福，才谈得上“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对师长之“敬”，是对师恩、师道的尊重与回报，而且敬师有类孝亲，因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说；对国之“忠”，是对国家意识的认同和对国恩的回报，中国文化讲家国一体，“国之不存，何以家为”,国泰而后民安。
中国文化的感恩意识由来已久，而且非常宽泛，包括对天地宇宙自然万物的敬爱，以及对一切给人以帮助的对象的敬爱。古代的重要节日都要举行一种叫做“报祭”的仪式，以表达人类对天地万物的感恩之情。古代的祠庙和祭祀，同样蕴涵了后人对先人、对英雄的感恩意识。故《礼记•祭法》有云：“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当然，感恩终归是一种敬畏之心。知恩图报，必得天佑；忘恩负义，必遭天谴。于是人类美善的价值便在这样的信仰中扩充传递，邪恶的能量则受到严厉的约束。
有人感叹说，现在的人感恩意识变得非常淡薄了。这或许是当代社会道德危机的另一表现。某些人自我意识很强，强到好像一个人从出生到老去，似乎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界的条件和力量，或者明知自己受惠于这种条件和力量，也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且远远不够，甚至相对于他的“做人的权利”来说，父母、家庭、朋友、同事、单位、社会、国家总是亏欠他太多太多，没有给他足令其满意的一应东西。这种意识诚然与社会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公、特权和腐败脱不了干系，但又何尝不是同自己认识的偏颇有关？求人帮忙，基本上异化成了“做买卖”的形式；钱物交易，现打现结，事过情了，人过桥废。这种情形诚然与一度疯狂的权力寻租、钱权交易有关，但又何尝没有正常的人情冷暖在内？
当社会人际关系的一切都简化为一个“钱”字，“恩”也就没了，因为它已经异变成被购买的对象，沦落到商品一族去了。因而“感恩”也就从人类的精神情感中被放逐。
“恩”没了，“感恩”也没了，人必然会变得刻薄起来。咱们的词典中不是有个成语叫做“刻薄寡恩”吗？“刻薄”者，冷酷无情也；“寡恩”者，极少施恩于人也。这样的人际关系岂不阴沉黯淡到难透一缕阳光？
“恩”没了，“感恩”也没了，一切相关的美好价值势必无法逗留，人心便会为一些“怨”和“仇”所占领、所充斥。其实，感恩正是孔子所言的忠恕之心。“忠”是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讲的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恕”是宽厚待人，容人之过，饶人之错，“相逢一笑泯恩仇”，讲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怨仇充斥内心，人便失去了快乐，加重了烦恼，扭曲了人格，社会戾气必然重了起来，还有什么文明、和谐、安定、自由可言？
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大学发表纪念“五四”讲话，对青年人提出“要学会感恩”。在其他场合他同样强调，“有一颗感恩的心很重要，所有的人都要有感恩的心”。
我想，一个看似普通的话题由党和国家领导人来强调，其意义肯定不一般，从中或可看出我们这个社会上的“某一些人”可能真病得不轻，不治治怕是不行。
从人生来说，人的记忆真像一只内存有限的硬盘，您得不断删除那些不快，才能储存更多美好，透进更多光亮，生活也会变得轻松得多，自在得多。
（作者系江西师范大学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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