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为冯小刚电影《老炮儿》中的老炮儿六哥是英雄，或是什么了不起的群氓老大，只是很欣赏中国电影中这位底层得不能再底层、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社会小人物，且是有前科、混不吝的“反面”角色。他虽说是居住在胡同大杂院儿中穷困潦倒、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爱爆粗口的小人物，却到底是在“文革”时代见过世面、打过群架、蹲过班房、下过大狱的一代顽主，即便身处市井小民的环境，与引车卖浆者流为伍，囊空如洗而又老病缠身，依然具有一定的威严，说话也是掷地有声、毫不含糊，并非等闲之辈。片头，呵斥宵小的亮相就不用说了；片中，即使面对吃官饭、穿制服、欺侮小商小贩的城管人员，他也直面介入，敢于出手，不温不火、不动声色地摆平。

像六哥这样远非主流社会、不登大雅之堂、正人君子侧目、打架斗殴成性的小人物、“反面”角色，在公开放映的影片中堂而皇之、正气凛然地作为主人公出现，还能在相当多的观众中得到相当的同情、赞许、激赏和认同，这是迄今六七十年社会历史中绝无仅有的电影奇迹。对于中国电影艺术史而言，这也实在是一个值得铭记的历史时刻，我们中国的影片终于驱散笼罩在头顶上的一片雾霾，有了在故事题材上、人物身份上类似意大利影片《偷自行车的人》、印度影片《拉兹》、美国影片《性、谎言、录像带》《教父》的作品。这说明我们的社会向着文明、开放、人文、理性、体恤与包容的价值观念所指引的方向迈进，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是的，为什么卑微、伧俗、粗鲁、混账如胡同混混、地痞流氓的人物，不能有与其他人一样的、想做个人的存在感，不能有在生活中、人格上、人性里、亲情间哪怕是一点点的尊严感和闪光点呢？！在卑贱如尘土与沙粒之中，或许也会有一丝一毫的金屑闪耀，正像壮丽辉煌如太阳者身上也有黑洞存在一样。然而，在我们所见的六哥的身上，却有着相当感人或使人震撼的朴素的人格魅力、情感商数、人生信念和道德尺度。相比之下，即便是文人雅士、专家学者、达官显贵、富商豪绅又怎样，他们可有六哥所信奉的规矩、章程、道理和底线？他们可有六哥为人处世的正直、率真、质朴和豁达？他们可有六哥那种对贫者谦、对富者嗔、对弱者怜、对强权愤的一腔热血和万丈豪情？他们可有六哥那咬碎槽牙往肚子里咽、打断筋骨不媚黑势力、宁死不做违背良心之事、凡事都要讲究个“局气”的北京大老爷们儿的骨气与担当？！

刚刚在微信上看到一段话，非常适合评价六哥冰湖野地的“茬架”。这段话是这样的：“一个人为钱犯罪，这个人有罪；一个人为面包犯罪，这个社会有罪；一个人为尊严犯罪，世人都有罪。”——说得好哇，说得在理。六哥正是被逼无奈，被一帮恶少和他们的爹豢养的恶棍所逼，只能挺身应对，为自己一无所有、最后的那点儿尊严应战。以六哥的年龄，五十开外，早已过了荷尔蒙过剩、精力偾张的莽撞年龄。古人云：“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六哥所处正当五十知天命与六十耳顺之间，属于壮年余晖而衰老将至的阶段，他哪有心思和蛮力去与他人做那古罗马角斗士所干的事情？他不过是想把被绑架的儿子领回来，却落得骨血不归而颜面丢尽，当众被恶少掌掴，还被一群养尊处优、玩世不恭的少男少女们耻笑。正所谓“打人不打脸”，何况是一位长者、一位老人。正是在这种“士可杀不可辱”的情形之下，早已退出江湖多年、洗手不干的六哥再一次“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才找到几个发小儿，要讨回老炮儿尊严。

让实施暴力者先被他人暴力所伤，让舞枪弄棒者先遭非人虐待，让报复行为因恶势力猖獗引起，让械斗一方有实在不可解的恩仇……这本是欧美发达国家的警匪片、黑帮片、动作片一贯采取的编剧策略，能勾起观众的好奇心、激发观众的同情心，效果屡试不爽。我们从西方银幕中硬汉、铁血、狠角色演员——西尔维斯特•史泰龙、阿诺德•施瓦辛格、尼古拉斯•凯奇、让•雷诺、哈里森•福特、布鲁斯•威利斯等人身上，无数次验证他们所扮演的人物总是先抑后扬，先领受人世间的无尽冤屈、羞辱，悲愤含冤且投告无门，无意生事而落入罗网，想做好人都做不成，想变温柔都不可以……关于这一点，如今我们中国的电影人也从海外取得真经，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善加利用。应该说，在《老炮儿》这部电影中，此种故事情节编织与主要人物处理的技法，被编导运用得得心应手，虽然还不能说游刃有余，至少可谓合情合理，分寸得当。

在《老炮儿》这部影片中，主人公遇到不测、棘手的事，寻求私了的情节反复出现。这也同样是同类题材欧美影视剧的普遍套路，并不稀奇。但是，这种人物的处事方式在目前国产影片中仍显得鹤立鸡群，透着横空出世般的精彩，让观众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以往，我们都看多了、也看惯了有事找单位领导、有事找派出所警察、有事找街道办事处大妈的影片人物的思维习惯和行为方式，并且大多数观众也予以理解和认同。唯有此片不同，唯有六哥有种，他死硬死硬地咬紧嘴唇，就是不吐口儿，冒多大的风险都认了，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就是不报警，就要有事自己担、自己扛，自己处理，自己了断。其实，这正是甚为难能可贵的影片人物形象设计和处理。它意在表明一种人生态度，基于人文主义和人本主义的人生理念。六哥总在说“我来处理”、“我来了断”，他也总是在这样做。——这正是一种现代社会独立人格的启示和昭告，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一种企盼和期待，是不将个人意志埋没在集体无意识中的自拔与自为的向往。这样的情节安排和人物刻画尤其可喜，难怪观众可以喜欢或不喜欢老炮儿六哥，但没有人会否认他的爷们儿、汉子的浓烈味道，敢作敢当的大男人的勇气和责任心。而这也正是我们今天社会上稀缺的一种人物和人物品格，人们仰慕不及而感慨系之。

影片《老炮儿》的艺术风格既是朴实的，又是浪漫的；既是暴烈的，又是温情的；既是怀旧的，又是现实的；既是伤感的，又是开心的。

最让人叫绝的是影片的开头，堪称经典与教科书范例式的开场戏：六哥正优哉游哉地给笼子里的小鸟喂食，瞥见小偷往垃圾桶里丢弃刚偷来的钱包。这与六哥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完全可以装聋作哑不吱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市民自顾自的心理就是这样。可凡事讲规矩的六哥看不过去了，他感到很不舒服，于是站出来说话，简短有力：“钱，你拿也拿了，把身份证给人家寄回去呀！”小偷闻听，怔了一下，他那样子一看就是惯偷、老手，哪见过这个呀，这不是明摆着“挡横儿”（土话：干涉、阻拦）吗？小偷不服气，出言不逊，见到“挡横儿”的就要耍横。这时，六哥幽幽地说了句只有地痞流氓才能掂量出分量的话：“你要就这么走，看你今儿个能走出这条胡同么！”——结果大家都看到了，邪不压正，多解气呀，那个贼眉鼠眼、一脸横肉的小偷乖乖地按照六哥的吩咐，把垃圾桶里的钱包又拾了起来，去摸那失主的身份证。只此一个细节，便是精彩至极的人物出场，实乃神来之笔。

这样的开场戏，淡淡几笔就交代清楚了片中主要人物——六哥的生活环境、背景，不仅凸显了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格特点，还顺便为后面发生的一个个故事、矛盾冲突埋下了伏笔。如同中国传统戏剧讲究的人物亮相，干脆又爽利，有模有样，有范儿！

我们还必须提及的，是表现出人性深度的一个细小情节，这是我们在影片中很难见到的舐犊情深的硬汉表白。六哥想起自己闯祸、在监狱中被关押了几年，未能照顾好妻子和儿子时，愧悔难当，锥心刺痛，他恳求儿子原谅，泪流满面：“你还非让我这当老子的，给你跪下不成？！今天，我就给你跪了！”说着就真往地上跪。

六哥脾气急躁，说话带脏字，却并非一介莽汉，只知道不管不顾地斗殴、打打杀杀，他也有许多心肠软、鼻子酸、体恤弱小、温情脉脉的时候。譬如在他赎回儿子的钱还没有着落的情况下，见到路旁农村姑娘的窘迫，便动了恻隐之心，甩下200元钱，并撂下话儿，大意是：“你要是真的，就算我给自己积一份福报；你要是假的，就算我上当。”

——正是片中许多类似情节，使这部影片具有了一定的人文内涵。人性的深度开掘，无疑是艺术品位与格调的体现。凡此种种，让我们愿意将《老炮儿》这部电影划归艺术影片的行列，并更多地从艺术的角度，而不是娱乐片的角度去欣赏。

或许，该片唯一的缺陷就是污言秽语太多，“口腔卫生”实在是不太讲究，或太不讲究。这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观众的审美情绪，并显出少儿不宜的局限。

最后，要说说这篇影评的题目为什么叫做“《老炮儿》燃放礼花”。

不知为什么，我看电影《老炮儿》，想起了过往的北京城、逝去的童年、不再的青春、久违的梦想……

“老炮儿”和国庆节夜晚的礼炮没什么关系，而我却着实看到了礼花燃放，我们一群发小儿爬上了房顶，那是青葱岁月的彩梦，梦中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