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曾说,中国人在闲暇时是最聪明最理智的。此话可谓鞭辟入里。就拿喝茶这件习以为常的事来说吧,中国人不但很懂得“品”,还很会“玩”。于是,林语堂又说:“只要有一只茶壶,中国人到哪儿都是快乐的。”品茶的快乐,除了来自茶本身所带来的色香味韵等美妙体验外,还在于与茶相伴的诸般闲事,如焚香、鼓琴、插花、吟诗、挥毫、赏画、对弈、听歌、拍曲等。这些“无用”的闲事构成了独具人文气质的中国传统雅生活。
中华茶文化历数千载,涓涓流淌至今,关于饮茶的闲事雅艺也在不断衍生、丰富。在当代人的茶生活中,不但承古,而且开新,融入了一些富有时代气息的元素。养茶宠便是一件有趣的新闲事。茶宠,又叫“茶虫”“小养活”“小玩意儿”,是置放在茶席间的小摆件,其形态万千,造型与寓意水乳交融。人们在泡茶时,用茶水浇淋或涂抹它,在茶汤的润泽下,日积月累,其表面就会形成一层温润柔和的茶色包浆,且茶香内蕴,更加另人爱不释手。用现代流行语说,茶宠就是茶席上的萌宠。
开水浇头,郁闷的“茶圣”
其实,茶宠说新也不新,早在唐代就有雏形。那时,虽无茶宠之名,却有茶宠之实。有意思的是,它最初的造型竟是备受人们敬仰的“茶圣”陆羽。
陆羽,对于爱茶人来说并不陌生,唐建中元年前后,他的《茶经》问世。在这部世界上首次完整、全面介绍茶的巨著中,陆羽对茶的原料、产地、茶器、制造、水质、煮饮等的评判标准作了系统的阐述,并由此形成了茶道精神,奠定了中国茶文化体系的基础。《茶经》问世后,“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茶渐成“比屋之饮”。
据《唐才子传》载,因为陆羽,天下人都懂得喝茶了。也是从那时起,一些卖茶的商家就按照陆羽的外貌和身形塑造瓷像,作为茶行业的祖师爷来供奉。不过,这些商家对“茶圣”并没有像对神明那样敬畏虔诚,而是把他的瓷像当作搞促销的赠品:每买十件茶具,就送瓷像一只。生意好,商家就用茶水供奉;生意差,则用开水浇淋。若“茶圣”泉下有知,恐怕会很郁闷吧。不过,浇淋这一操作,同当代养茶宠的方式如出一辙。
故纸堆中,茶宠不过是浮光掠影,朦胧模糊得几乎可以被忽略。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本来就名不见经传的它,更是难见踪影,就连吉光片羽也不曾留下。自宋以来,尽管历代饮茶方式不同,但在文人雅士的茶桌上,茶具永远是主角,瓶花、炉香、奇石等雅玩清供则为配角。直到明万历年间,紫砂器的兴起才使一度沉寂的茶宠又露出了如晨光般熹微的光亮。
清代吴骞《阳羡名陶录》里记载了一个名叫陈仲美的紫砂手艺人。他原是景德镇制瓷艺人,由于同行竞争激烈,很难成名。有道是“一技傍身,走遍天下都不怕”,于是,他去了宜兴另谋出路。陈仲美擅长配制壶土,技艺十分了得,“重镂叠刻,细极鬼工”,制的壶“像花果,缀以草虫,或龙戏海涛,伸爪出目……”,从描述来看,应是紫砂壶中的“花货”。他制作的其他器物,如香盒、花杯、狻猊炉、辟邪、镇纸等,似乎就是茶宠的前身。此外,还有一些清宫旧藏的御用紫砂摆件,其形态逼真,造型传神,皆为后世茶宠的创作提供了无限灵感。
修心养性,治愈系“良药”
可以说,茶宠的出现与紫砂壶一脉相承,养茶宠的学问自然也绕不开养壶,二者都注重“养”,这是一个涓滴成河的过程。
《说文解字》云:“养,供养也。”它在现代汉语中的基本释义大致有三:其一,抚育,教育;其二,饲养动物,培育花草;其三,使身心得到滋补和休息。中国传统雅生活中,可养的东西不在少数,如花木、禽鱼、水石、器具等,这些在明人文震亨看来,“于世为闲事,于身为长物”。所谓“长物”,即身外之物,这些看似没有实际用处的事和物,侍弄把玩起来,却能滋润生活,陶冶性情。“挹古今清华美妙之气于耳目之前,供我呼吸;罗天地琐杂碎细之物于几席之上,听我指挥;挟日用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之器,尊逾拱璧,享轻千金,以寄我之慷慨不平。”文震亨称得上一个大玩家,玩出了门道,玩出了境界。
茶宠的本质也是长物。它是动物、花草及人物等形象的仿生陶塑,虽非活物,却栩栩如生,在茶水日复一日的滋养中,被赋予了灵性与生命,主人也在这一过程中修心养性,获得快乐。
古语云:“欲速则不达。”养茶宠,以及养菖蒲、种苔藓、养开片(瓷器釉面自然开裂形成的纹路)、盘手串……这些都是由品茶牵连出的闲事,它们的共性都是摒弃快、寻求慢。品茶也是要细品慢啜,方能知味赏韵,要不然《红楼梦》里的妙玉也不会高谈她的“茶经”,“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
茶最早是药用,古人称其为“万病之药”,认为其不但治身体之疾,也医心灵之病。《神农食经》中说:“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清代袁枚游武夷,品岩茶,也不由自主地激赏道:“一杯以后,再试一二杯,释躁平矜,怡情悦性。”因此,茶给人们带来的是身心双重的愉悦体验。泡茶品茶时,顺带养茶宠,既异曲同工,又相辅相成。品茶品的是心情,养茶宠养的是心性。偷得浮生半日闲,慢品静养间,涤烦解忧,让浮躁的心灵得以沉静,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疲惫的灵魂得以安放,不啻为“压力山大”的生活中一剂治愈系“良药”。
木心说:“玩物丧志,其志小,志大者玩物养志。”茶宠,乃茶席间的清玩,可娱目,亦可悦心、修心,还能让我们学会耐心等待。随着它一点一滴地“成长”,我们的内心也会变得澄明剔透起来。
小小茶宠,蕴含大道理
玲珑可人的茶宠,是茶席间、茶桌上一道灵动的风景,也是一个洋溢着闲情雅趣的小世界。它们的形态取材广泛、变化多端,涵盖了禽鸟、虫鱼、花草、果蔬、人物等题材,雅俗共赏,而且都有着美好的寓意或深刻的哲理。
最常见的茶宠当数三脚金蟾。它背负北斗七星,头顶太极两仪,嘴里衔着两串铜钱,这一旺财的形象深得老百姓尤其是生意人的喜爱。茶庄茶店里,养得最多的就数口中含着一枚铜钱的金蟾了,铜钱可以自由转动,谐音“赚钱”,如此好彩头,商人当然喜闻乐见。
像这类以造型加谐音展现吉祥内涵的茶宠还有不少。比如,骏马驮着一袋钱,名为“马上发财”,而若是马背上坐着猴子则为“马上封侯(猴)”;造型夸张的大拇指指尖上蹲着一只青蛙,名为“顶呱呱”;一块石磨,意为“时(石)来运转”;等等。这些丰富的想象与独特的创意,使传统吉祥文化与汉语语言文化得到了完美融合。另外,貔貅、寿龟、麒麟、瑞象等富有浓郁民俗色彩的吉祥神兽,也是茶宠的主流,寄托着中国人对幸福美好生活的祈盼。
如果说蕴含招财晋爵寓意的茶宠是为了“得”,那么,一些颇为“佛系”题材的茶宠则意在“舍”,不失为另一种生活态度。譬如,“知足”这一主题有两种较多见的表现形式,仍是造型谐音相呼应:一种是胖嘟嘟的佛脚,有的脚面上还爬着一只蜘蛛;另一种是一段竹节,停着一只知了。还有达摩、佛陀、弥勒、观音、僧侣等佛教人物形象的茶宠,一改佛堂里清净庄严的面目,以活泼可爱甚至诙谐滑稽的入世形象出现在茶席上,为品茶增添了几许禅意,也使人感到亲近放松。
一些茶宠还带有趣味性的功能性设计。比如,有种金蟾茶宠表面涂了一层感温材料,茶水浇上去就会变得五彩斑斓,冷却后又恢复原色,情趣满满。再有就是会喷水的茶宠,手艺人通常会把它们设计成撒尿的顽皮小童或是活灵活现的鲤鱼,上面留有一小孔。先将它浸泡在水或废茶汤中,让水缓缓由小孔渗入,注满其中。泡茶时,头道洗茶水往茶宠上一浇,其中冷水受热膨胀,小水柱就会喷出,充满动感,妙趣横生。
不论何种造型、何种寓意,茶宠都为席间案上增色添趣。也许它不是茶桌上的核心角色,但第一道茶往往会先请它“喝”,而最后一道茶也是留给它“享用”。久而久之,茶水在它身上留下圆润光滑的包浆,就像经过岁月的洗礼不断走向成熟的人生,敛去了棱角锋芒,变得柔顺温和。
带它回家,“包养”有一套
逛茶城,泡茶店,我们会与无数茶宠相遇。茶宠世界茫茫如人海,总有一只在茶柜的某个角落等你带它回家。如同邂逅一泡好茶、一把好壶,遇见一只心仪的茶宠,需要看缘分。
从茶宠的材质来说,有陶质、瓷质、金属质地等,以陶质最多见。陶质又细分为紫砂泥、清水泥、澄泥、段泥、天青泥等,因紫砂泥含铁质较多,加之透气性好,为大多数爱茶人所青睐。茶宠的形制不宜太大,否则会在茶席上喧宾夺主。正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茶宠或俗或雅,或贵或贱,最重要的是选择跟你“看对眼”的。如果你“确认过眼神”,遇上对的茶宠,那就毫不犹豫地“包养”它吧!
有人说,养茶宠是“三分选,七分养”,要把茶宠养出精气神,也是一门学问。茶宠虽与紫砂壶有共通之处,但也有自己的“个性”。一些养茶宠多年的茶友总结了几条经验。
第一,切忌水煮。有些人生搬硬套养壶“开壶”的方法,将刚买的茶宠先上个“鼎镬酷刑”,放进沸水里煮,以为可以去掉土味。殊不知,茶宠跟紫砂壶不同,一些雕工细腻的茶宠细节处比较脆弱。水沸时,茶宠会随汩汩翻腾的水泡左冲右撞,难免有磕碰的风险。
第二,切忌久泡。茶宠要养出包浆,需要时间的沉淀。有些心急的茶友恨不得今天养,明天就出包浆。于是,他们就把茶宠往废茶桶里一丢,然后不闻不问,闷些时日再捞起来,美其名曰“人工发酵”。可如果遇到潮湿或炎热的天气,废茶水很容易变质,一旦殃及茶宠,就成“臭虫”了。而且,这也违背了养茶宠的初衷。
第三,切忌“多情”。这一点跟养壶一样,要“用情专一”,只用一种茶水来养,不要朝三暮四。不同的茶类,茶汤颜色各异,如果不分青红皂白混养,恐怕会养出色泽不均的变色龙。许多人会用茶色比较深的熟普来养,认为这样效果明显,其实不然,红茶、武夷岩茶、老白茶等也有不错的效果。而汤色较浅的绿茶,“上色”的效果则相对较慢。如果你有好几只茶宠,不妨按照颜色来一对一养护,朱泥用红茶或岩茶养,紫泥用熟普养,澄泥用绿茶或清香型铁观音养。
第四,张弛有度。养茶宠不只是茶水“淋浴”,也要张弛有度,干湿并重,让它身上的气孔打开,充分呼吸。比如,可用茶刷或养壶笔轻轻拂拭,或用茶巾擦拭,或用手反复揉搓,给它做一个全身“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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