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多次出现对不同人物馈赠衣服的描写,分别是馈赠下人、穷亲戚和宠儿。小说中馈赠衣服并非一个普通的举动,其中蕴含着深刻的潜台词,也对刻画人物性格有烘云托月、明心见性的作用。

第一类是馈赠下人,可分为新旧两种。王熙凤馈赠的衣服一般是半旧的,或者是风毛出得不好的,也就是自己不是很满意的衣服。与此类似的有王夫人,比如王夫人赏过衣服给奉宝玉之命送花的秋纹,“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想这个彩头”。这是王夫人年轻时的衣裳,即也为旧物。王夫人和王熙凤还曾经都对同一个丫鬟袭人馈赠过衣服。王夫人赠给她“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青缎灰鼠褂”,王熙凤赠给她“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和“半旧大红猩猩毡”。由于王夫人和王熙凤都心知肚明,已经确定了袭人未来会成为宝玉的姨娘,所以在这次袭人回娘家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衣服馈赠给袭人,让她穿上超越身份的衣服,来显示对她的重视以及侯门的气派。然而这些衣服虽然颇为贵重,却都是旧的,揭示了王夫人和王熙凤一脉相承的对下人的简傲和轻慢。

再看馈赠下人新衣服,这里为人处世的差别就更加明显了。贾母让王熙凤把库房里的软烟罗“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贾母馈赠下人新衣服的质料不仅非常美丽,“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而且极为名贵,连王熙凤和薛姨妈等人都不认识。贾母的软烟罗,银红色的给林黛玉糊窗子,绿色的做一个帐子自己挂,并且也赠送给刘姥姥两匹,其他的给丫鬟做背心。贾母并不因为有阶级差别就存有分别心。同样是馈赠下人新衣服,王夫人馈赠金钏新衣服反而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亏心。因为她把金钏赶出贾府导致金钏跳井,这对王夫人的社会形象造成一次严重的危机。所以给她的妹妹玉钏双份的月钱,以及馈赠两身上好的衣服作为棺材里的妆裹,就成了王夫人挽回形象的一种手段。

第二类是馈赠穷亲戚。王熙凤和贾母曾经分别馈赠过邢岫烟和刘姥姥。王熙凤馈赠给邢岫烟大红羽纱,虽然这是出于平儿的倡议,但也是了解凤姐的心,因为“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王熙凤还曾经送给刘姥姥一匹青纱,另一匹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还有两匹绸子年下做衣裳穿。而贾母赠给刘姥姥的是别人送给她做寿的衣服,自己从来没有穿过的。鸳鸯告诉刘姥姥说:“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虽然同样都出于惜老怜贫之心,对于王熙凤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可是贾母更加难得,她没有将自己穿过的旧衣服赠送给刘姥姥,而是馈赠了自己从没穿过的新衣服,可见贾母对人的尊重。

第三类是馈赠宠儿,比如贾母曾经分别馈赠给宝琴和宝玉凫靥裘和雀金裘。馈赠宠儿的衣服不仅新,而且是特别罕见贵重的。凫靥裘是用繁育期间的公鸭头上才有的绿毛织成,可以想见要使用多少只野鸭才能做成一裘。清代秦福亭《闻见瓣香录》曾记载,“鸭头裘:熟鸭头绿毛皮缝为裘,翠光闪烁,艳丽异常,达官多为马褂,于马上衣之,遇雨不濡”。北京故宫博物院至今保存着一件清代凫靥裘褂,为圆领、对襟、平袖、后开裾式,身长145.5cm、裘片长9.5 cm、宽6.2 cm。全衣由约720块裘块叠压缝制而成,这件凫靥裘褂在移动时,随着方向变换,闪现出不同的颜色,有时是蓝绿色,有时泛出紫色,光彩夺目。雀金裘品质更高,《南齐书·文惠太子传》云,太子“善制珍玩之物,织孔雀毛为裘,光彩金翠,过于雉头远矣”。吴世昌先生在《从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羽毛贴花绢”到<红楼梦>中的“雀金呢”》一文中对雀金呢考之甚详,并引吴梅村的词为证:“江南好,机杼夺天工。孔翠装花支锦烂,冰蚕吐凤雾绡空,新样小团龙。”说明孔雀毛织物在清初确实存在。周肇祥先生在《国学丛刊》第四册《故宫陈列所纪略》一文中也说:“乾隆时孔雀毛织成蟒衣……皆罕见之品。”价格更是相当高昂,清初叶梦珠《阅世编》卷八记载:“昔年花缎惟丝织成华者加以锦绣,而所织之锦大率皆金镂为之,取其光耀而已。今有孔雀毛织入缎内,名曰毛锦,花更华丽,每匹不过十二尺,值银五十余两。”宝玉的雀金裘还明确说是俄罗斯国出产的,可知更为珍贵。凫靥裘和雀金裘材料相似,都是用比较罕见难得的羽毛制成。它们的外观也很相似,皆为金碧闪烁。贾母先馈赠了宝琴凫靥裘,又馈赠了宝玉雀金裘。贾母问宝琴的生辰八字,薛姨妈猜出贾母是希望与宝玉求配,但因宝琴早已许给梅翰林的儿子,这件事情未能达成。然而,贾母先是赐给了宝琴凫靥裘,带众人赏雪之际,“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贾母正在感叹比仇十洲的《艳雪图》画上的还好,突然宝琴身后转出宝玉,就在这一幕之后,贾母赐给了宝玉雀金裘。当他们两人披着材料、颜色都相似的两件金翠辉煌的斗篷站在一起,真令人感慨是一对璧人。从这两件衣服来看,贾母确实有撮合两人的想法。

(作者单位:深圳大学饶宗颐文化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