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不仅是艺术的瑰宝，更是反观社会的特殊镜像。在遭遇了三年疫情导致的挫折和2023年的初步恢复之后，2024年中国电影渐趋回暖。然而，回暖的路途注定不会一帆风顺。有评论称，2024年的中国电影“在激烈碰撞中，迭代向前，激荡向上”，因之是“中国电影积淀深厚底蕴与积极寻求变革的一年”，更是“从高速发展向高质量发展转变的关键一年”；也有论者断言，2024年中国电影多“撤档、亏本”，是“内外困难”的艰难之秋。

截然不同的判断，使我们不得不躬身检视，慎思察变——2024年中国电影究竟是高歌猛进，还是跌宕浮沉？它究竟呈现了怎样的时代脉象？

电影艺术：现实、喜剧、女性和主旋律

中国电影的艺术版图中，喜剧、悬疑、科幻、动作一直是具有吸金价值的题材，体现了电影艺术的多元性创新。2024年，中国电影在保持多元求新的基调之下，彰显了题材和类型的鲜明特征。

首先是现实。2024年的中国电影聚焦于社会现实和世俗人生，通过对社会焦点的关注和对民众生活的呈现，表达了艺术作为社会人生之镜的重要功能。单就跻身年度票房前十的电影来说，《热辣滚烫》、《飞驰人生2》、《抓娃娃》、《第二十条》和《默杀》都以与现实的高度黏合赢得了超高的票房，也得到了观众的认同。其中，《热辣滚烫》是一部深刻触及现实问题的社会题材作品，它以减肥为话题，展现了大龄单身女性杜乐莹历经挫折、战胜自我的蜕变之路，个体梦想和现实逻辑的冲突以及社会重压与追求理想之间的矛盾，显示了真实的现实光影；《飞驰人生2》作为续集，延续了此前的速度与激情，也更多地将日常生活经验融入其中，表达了面对生活艰辛该如何为理想拼搏的深度思考。两部影片意在扎根现实人生，宣告一个简单且温暖的道理——社会应该给失败者一个直面失败、开启梦想的机会，而每一个追梦人都可以实现自我救赎以至自我超越。同时，被誉为“中国的《楚门的世界》”的《抓娃娃》聚焦不断内卷的教育现实，通过展现一个首富家庭特意设置的“吃苦教育”和“挫折教育”，以令人啼笑皆非的情节设计，引发了大众对教育现实的思考；《第二十条》结合正当防卫等法律热点，反映了对公平正义的关注；《默杀》通过讲述现实中的校园霸凌问题，引发对法律边界和人性善恶的思考，司法考察和现实追问尽现其中。可以说，这些票房巨头产生的根本原因就是以对现实的高度关注激发社会认同，并取得了非凡的市场效应。中国电影最为可贵的现实主义精神得到了传承和发展，表现了锲而不舍的品质。

此外，《逆行人生》对快递小哥艰辛生活的表现，《走走停停》对城市返乡“脆皮”青年家庭生活的呈现，《我们一起摇太阳》对绝症患者生命观念的张扬，都深深地烙上了现实主义的印记，共同呈现了中国电影2024年的年度色调。

其次是喜剧。疫情之后，社会热切呼唤喜剧电影。据统计，2024年共有32部喜剧电影上映，喜剧单一类型票房占全年总票房的36%。在年度票房前十的影片中，《热辣滚烫》《飞驰人生2》《抓娃娃》《第二十条》等喜剧片独占四席，合力斩获超120亿元票房。在当下快节奏、高压力的社会语境中，喜剧片恰似一阵清风，让观众在欢笑中忘却烦恼，实现了对社会的理解和对生活的超越。其中，《热辣滚烫》的减肥梗、《飞驰人生2》的赛车幽默、《抓娃娃》的夸张诙谐，都以对生活的洞察与温情，产生了“含泪的微笑”的艺术效果。

喜剧片的走红再一次证明，娱乐不仅是中国电影的吸金法宝，也是电影抚慰社会的艺术之手。

再次是女性。2024年，被观众称为“女性主义电影元年”。从年初以34.60亿元勇夺内地市场票房冠军的《热辣滚烫》，到年末以86.8分登上中国电影观众满意度调查榜榜首的《好东西》，多元化的女性形象塑造、丰满别致的情节走向和深入多维的情感探索给中国电影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女性题材和女性主创取得了票房与口碑的双丰收，也赢得了艺术和市场的双重胜利。它们大多强调了女性的主体性别意识以及反抗、解放和超越并存的主题，从某种角度讲，这是传统女性电影的时代凸显，也是中国社会现代性变革的强烈表征。此外，女导演的强势登场也是女性电影的鲜明特征。贾玲、邵艺辉、尹丽川都成为观众关注度很高的女性导演，为中国电影艺术和电影市场贡献了不可小觑的力量。

最后是主旋律。主旋律电影是中国电影意识形态功能和市场逻辑结合的产物。近年来，主旋律电影因为主流话语、明星阵容和宣传作用并举，成为中国电影的一大亮点。2024年，主旋律电影《志愿军：存亡之战》跻身全国票房前十，延续了主旋律大片的辉煌。它以鲜明的历史叙事和现实语境相结合，赢得了主流话语、市场逻辑和观众审美的多元认可。

电影市场：高位滞胀，喜中有忧

灯塔研究院发布的《2024年中国电影市场年度盘点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电影总票房以425.02亿元位列全球第二，银幕总数位列全球第一，再次证明了中国电影市场的全球影响力。但在高位运行之下，中国电影市场却出现了系统震荡、相较2023年有所滞胀的势头。2024年，中国电影年度总票房、票房过10亿元的电影数量、观影总人次和人均观影次数均居于历史高位，但都有所下降。全国电影票房较2023年549.5亿元有所下降；共有八部电影票房破10亿元，比2023年减少三部；观影总人次虽达到10.1亿，但不及2023年的13.0亿人次；人均观影次数2.34次，比2023年的2.58次也有所下降。

与之形成呼应的是，一些数据反向上行。2024年一年只看一次电影的观众达57%，比2023年的51%有所上涨；票房不足500万元的电影院占比上升到81%。一升一降之间，中国电影产业的步履维艰由此可知。

档期对电影市场的繁荣厥功至伟。然而，2024年的电影档期意外地疲软了。暑期档是中国电影档期最长、票房效应最为显著的强势档期，各种电影争奇斗艳，强力吸金，都是平常的情状。猫眼研究院发布的《2024暑期档电影数据洞察报告》显示，2024年暑期档全国电影票房为116.43亿元，较2023年同期下滑44%，观影总人次同比缩水近半，场次人均也大幅下滑。暑期档单片票房较为暗淡，仅有《抓娃娃》《默杀》两部影片票房破10亿元，《异人之下》《解密》《逆行人生》等影片都遭遇了票房“滑铁卢”。

国庆档市场表现同样欠佳。国庆档首日全国院线票房比2023年同日票房上涨15%，第二天市场热度却迅速回落。最终2024年国庆档以21.04亿元的总票房收官，较去年同期下滑23.1%。

更为突出的是，传统影视公司在2024年日趋式微，有甚者陷入困境，乃至黯然离场。光线传媒、华谊兄弟、博纳影业、北京文化和万达影视五大公司在国庆档中，无一占据主位，这似乎暗示着以大导演、大制作、大明星换取高票房的粗放发展模式已难以为继。在市场遇冷、融资渠道收紧的环境下，传统影视公司不得不面对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从而陷入困境。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阿里影业、猫眼娱乐等新兴影视力量逆势而上。2024年上半年，阿里影业参与了47部影片的出品与发行，票房占总票房比例接近60%，而猫眼娱乐参与发行或出品的国产影片亦高达32部。新兴影视力量和传统电影跨界巨头之间的新旧之战拉开帷幕，并促使中国电影产业变革求新。

就单片票房而言，2024年大量影片陷入票房低谷。据称，2024年在电影市场上映且票房高于1万元、低于700万元的电影超过六成，以至于盈利不佳乃至“亏本”成为电影行业并不鲜见的现象。

电影传播：引进与出海的系统困境

2024年中国电影市场，进口影片票房占年度票房的21.32%，市场效应减弱；出口影片《热辣滚烫》《封神第一部》《流浪地球2》《孤注一掷》等虽有所收获，但总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国际电影节获奖方面，除了北京国际电影节和亚洲国际电影节有所斩获之外，中国电影在国际主流电影节几无收获。中国电影的国际传播依然处于逆水行舟的境况中。

总体而言，对中国电影来说，2024年是负重前行的一年。现实、喜剧、女性和主旋律并进的态势，决定了中国电影奋力进取、锐意创新的艺术指向，而高位震荡的市场特征则显示了强大的市场底盘之下艰难拓展的现实。同时，国际传播的乏力也显露了中国电影引进和出海的双向困境。某种意义上说，喜忧并存、瑕瑜互见，可能是最具概括力的评判。

但毋庸置疑，中国电影根植于强大的市场底盘和主流话语的进取意志，必将击鼓奋进，开疆拓土。2025年是世界电影诞生130周年，也是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据国家电影局统计，截至2月5日9：00，2025年春节档票房为95.10亿元，刷新影史春节档最高票房纪录；观影人次为1.87亿，同样刷新了纪录。其中，《哪吒之魔童闹海》以48.39亿元档期票房成为春节档票房冠军。这一令人振奋的成绩令我们有理由期待，中国电影的2025年将是一个冬尽春来的希望之年。

（作者单位：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