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世纪以来,中国文化现场最大的变量来自大众文化的崛起。曾经,改革开放时期文化市场涌现出一批畅销的作品和优秀的作者,但在文化批评和文艺层次论中被归为末流;但2000年以后,传统精英主义的观念并不能有效解释和覆盖正在发生、发展的变化,它既无法左右受众对于文化的选择以及人们主动参与大众文艺创造的方向,也无法概括不断新兴的大众文艺与数字媒介、全民共创、IP改编、国际交流互鉴等“新质”的关联。换言之,传统的经典文化模态及其文艺解释权、话语权在消解,新的发端于大众文艺的中国样式、中国形态、中国实践则在建构。
尤可注意但事实上常被忽略的是这种极富时代性和世界性的新兴文化、文艺所出现的时间和所处的阶段:它在新世纪到来前后产生,并在新世纪的各种社会条件全面支撑和推动下蓬勃生长。互联网技术普及,中国文化产业跃升为国民经济支柱性产业,视听回归文化接受中心并对内容资源有巨大渴求,全球化极大地促进了大众文化的生产、交流、传播和贸易,甚至教育普惠、国民受教育水平空前提高等,都在形塑和影响这样一个时代和时代文艺。“大众”这个词具有丰富的内涵,其也确实以复杂多元又具有伟力的样貌呈现着中国人民作为中国历史和人类文明坐标系中的独特群体,当下可以孕育形成怎样的时代文化景观——再往前思考一步,如果我们认为这是一种文明和文化选择的必然,即文艺是社会关系总和的一部分和结果之一,而自觉地对时代的新兴文艺总体给予肯定,那么,时代文化景观其实就是一种世纪文化景观,时代文艺也就是世纪文艺。
“时代”和“世纪”的替换,有其质的不同。在我看来,这也是将新世纪以来的大众文艺进一步命名为“新大众文艺”的关捩所在。从新世纪之初着眼,大众文艺的主流化、主体化及其自觉、自信,可以转化出这样一种观点,即新世纪的崭新文化和文艺基础就是大众文艺,当代文化、文艺建设的蓝图是可以从大众文艺“再出发”的。它不仅构成了当代文化和文艺的语境、新质,也构成了当代文化和文艺方法、路径、实践、理想、规划、方案的“新干道”。如果说新文化运动是从20世纪初的平民文艺、人的文学和启蒙主义开始的,那么,21世纪的文化就可能是从大众文艺特别是“新大众文艺”的概念出发与再造的。它以新的技术、社会、政治和传播条件,呼唤我们参与和介入,以构建世纪文艺的理想、理念。
二
新世纪的大众文艺在过去20余年的发展中,基本奠定了媒介形式和市场形式,并形成了部分文化特征、审美特征。
新世纪大众文艺的种种,无论是以劳动者的身份视角与文艺表达所展现的精神成果,如胡安焉的非虚构作品《我在北京送快递》《生活在低处》、王计兵的诗集《赶时间的人》《手持人间一束光》、范雨素的散文《我是范雨素》和长篇小说《久别重逢》、陈慧的非虚构故事集《在菜场,在人间》等,还是在市场强力介入下依旧葆有智慧和精品追求的新媒体作品,如阿耐的《大江东去》、猫腻的《庆余年》、马伯庸的《长安十二时辰》、骁骑校的《长乐里:盛世如我愿》、祈祷君的《开端》、齐橙的《大国重工》、天瑞说符的《我们生活在南京》等网络文学作品,《我的阿勒泰》《漫长的季节》《沉默的真相》《隐秘的角落》《天才基本法》《边水往事》等网络剧,李子柒、意公子、江寻千、康仔农人等创作的短视频,以及《家里家外》《我的归途有风》《三星堆:未来启示录》等微短剧……都是在适应了新世纪大众文艺环境和条件的基础上脱颖而出的。对于受传统审美体系训练的评论家而言,这些大众文艺作品总是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毫无疑问,属于21世纪的大众的声音、故事、立场、精神都再次通过或朴素或生动的形式得以呈现、升华和衍生,我们必须重视这种属于人民创造,具有浩荡元气和生命力,挑战刷新着20世纪文艺评价和审美体系的新质文艺。
有一些特征在20余年的大众文艺中被固定下来。首先是媒介性。新世纪大众文艺的先进性来源于它依托的新媒介本体的先进性。互联网为大众文艺奠定了集生产、传播、消费、评价于一体的平台机制,无论大众文艺展现的平台是文艺化或是资本化,它们几乎都拥有数字化身份,属于数字媒介和数字社会的新兴文艺。我们在豆瓣、知乎等平台看到了许多具备传统文学修养的文本,但它们同样是网络发表、营收和读写互动机制的产物,即便是在纯文学奖项中多有斩获的金宇澄的《繁花》,依旧清晰地留下了新媒介写作规制的痕迹。此外,这种媒介性对于新世纪大众文艺而言尚未完成。未来的新媒介正在更新进化中,即将与已然稳定的“互联网时期”构成迭代,大众文艺的“数智化时期”将伴随人工智能技术的突进和文艺应用发生重大的新变。
其次是与受众市场紧密相连的审美特征。20余年的大众文艺并非一成不变,甚至可以快速消费一种类型又催生另一种类型,但更多的应该是自我进化,是保留大众文艺特质的艺术和技术的精进。所以,大众文艺固然是通俗的,但也是兼顾多元的;是复制的,但也是不断创新的;是看重流量的,但也是掌握时代密码的;是呈现民间喜乐的,但也是可以注入庄严崇高的。新世纪大众文艺的文化和审美系统当然还远未完成,它所展现的主要是自然主义的成长秉性,这也为新大众文艺的“新”(作为形容词“新型”乃至动词“更新”)留下广大的空间。
三
进入新时代以来,一部分以网络文艺为核心的大众文艺开始了其“新”的历程。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互联网技术和新媒体改变了文艺形态,催生了一大批新的文艺类型,也带来文艺观念和文艺实践的深刻变化。由于文字数码化、书籍图像化、阅读网络化等发展,文艺乃至社会文化面临着重大变革。要适应形势发展,抓好网络文艺创作生产,加强正面引导力度。近些年来,民营文化工作室、民营文化经纪机构、网络文艺社群等新的文艺组织大量涌现,网络作家、签约作家、自由撰稿人、独立制片人、独立演员歌手、自由美术工作者等新的文艺群体十分活跃。这些人中很有可能产生文艺名家,古今中外很多文艺名家都是从社会和人民中产生的。我们要扩大工作覆盖面,延伸联系手臂,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他们,用全新的政策和方法团结、吸引他们,引导他们成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的有生力量。”10多年来,这段话深刻影响着中国大众文艺的场域,概括了文艺和社会文化的世纪之变,是我们必须反复琢磨、深入学习的。
2024年8月,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在全球发布,迅速点燃全世界玩家体验游戏和走近中国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的热情;2025年1月,《哪吒之魔童闹海》在国内院线一经上映,便迅速蔓延至海外电影市场,不断挑战着全球影史票房纪录,成为海内外热议的话题。中国网友将《黑神话:悟空》的制作人冯骥、《哪吒》系列动画电影的导演饺子以及此前推出了科幻电影《流浪地球》系列的导演郭帆并称为“国产文娱三幻神”。仅从这三位的创作和所激发的新大众文艺现象来看,如何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及中国审美形象和精神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当代世界语言、世纪审美,以及在新大众文化领域如何坚持精品意识和长期主义情怀,坚持艺术和技术、市场要素等巧妙结合,正是当代新大众文艺值得总结、推动的课题,也为提升中华文化软实力贡献了力量,成为文化强国建设开辟世纪新通道的实绩。
此外,2024年中宣部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 第一次增设网络文艺奖项,评出了包含网络小说、网络剧、网络综艺、网络动画、网络纪录片等在内的10部优秀作品,更加肯定了网络文艺精品是社会主义文艺、国家文艺的主要构成部分之一,网络文艺创作已然出现“文艺名家”的信号。这也是新时代以来对大众文艺引导更新之后的一次成果小结。
所以新大众文艺之“新”,并非仅是媒介之新、审美特质之新,还是情操之新、使命之新,是一个自觉和建设的过程,是围绕着世纪文艺的标高的创造精进之旅。古往今来的大量文学艺术体裁、题材,都是从民间的、大众的文艺样式不断凝聚智慧、创作创新,最终由杰出的文人、知识分子加以完善和完成的。也许,数字化时代的文艺是更为流动的、众创的、高速变化的,但放大时间和空间的坐标,依旧需要具体的作品和作者来标记人类思想、情感和意志的艺术高峰。在我看来,重要的是“新”的能力和觉悟,每个世纪的社会关系总会为我们带来不同的文化基础,只有智慧和诚实的人才能开垦好文艺的沃土。
(作者单位: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
京公网安备 1101010200594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