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2012年仲秋,我尚供职于广东省博物馆。在兼作办公室和画室的房间中,我经常利用余闲画一些小画,纯粹是游戏之笔,既有兰花,也有山水,但更多的还是葫芦。因为是游戏,所以往往敝帚自珍而秘不示人。说来也巧,一天中午,一位不速之客闯进我的办公室,看到用磁铁贴在墙上和柜子上的画,很是惊诧。他没想到我也画画。仔细欣赏过这些不重技法、意笔草草的画之后,他提出可以到他所在的博物馆去做个展览,让大家都来鉴赏鉴赏。这位展览的“始作俑者”便是时任顺德博物馆副馆长的李健明。经过他的斡旋,我的生平首次个展便于当年12月在广东顺德博物馆所在的西山庙举行。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本来是玩票性质的一次小展,竟在当时的文博界和收藏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广东地区的大小纸媒和主要网媒都做了及时报道,引发学界热议。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展览结束后,60件展品中就有39件被收藏家看中。自此之后,找我联系展览的单位和个人逐渐多了起来。从2012年至2017年的五年时间,先后在广东的东莞、广州、肇庆、佛山、封开、江门、中山、南海、潮州和山东的青州、四川的成都以及北京、上海和美国洛杉矶等地举办展览。这确乎是我始料不及的。

在多次展览开幕式上和接受记者采访时我都谈到,我的本职是书画鉴定与美术史研究,画画只是学术之余的遣兴之举。在早年,书画鉴定家启功、苏庚春、杨仁恺等就常常告诫我,要精通书画鉴定,必须得自己拿起笔来写字画画,这样才能深入领会前人笔墨的精妙。我初不以为然,后来在千百次地说服自己以后,终于拿起笔,尝试临摹古书画。时间久了,对古人的笔墨真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鉴定起书画和写起文章来,自然就有话可说,就很能把握笔墨的异同与得失。

2013年北上供职以来,我眼界大开,无论是不定期的展览观摩,还是寓目的公私藏品,都较以前是个飞跃。因而落笔下来,就有“为有源头活水来”之感。我喜欢徐渭、陈道复的写意花卉,亦执着于八大山人简洁的笔触,对郑板桥画中的文人意趣也情有独钟,而于吴昌硕和齐白石画之雅俗共赏亦浸淫良多。在京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到他们的原迹,心慕手追,自然就有切身的体会。我亦曾在自家阳台种植葫芦,从发芽、出叶、结果到凋败,日夕观察,对景写生。前人笔墨的精妙与造化的襄助,运之于笔,仿佛有文思泉涌之势。我曾画过山水,亦画过兰竹,但遍历各类画科后,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葫芦。不仅因为葫芦本身所蕴含的吉祥寓意,更重要的是其硕大叶片与浑圆果实更适宜用大写意表达,这恰恰是我心向往之的“青藤白阳”以来的写意画传统的延续。因此可以说,画画既是我学术研究之余兴,更是我学术研究的扩展与延伸。这完全是初涉绘事时未曾想到的意外惊喜。至于在挥翰中体验到的被人认同、收藏的喜悦,也是在书斋中无法想象的。

因此,这便有了第三本正式的集子《学之余:朱万章绘画近作集》(前两本分别是2012年的《一葫一世界:朱万章画集》和2014年的《学艺·朱万章和他的艺术世界》)。在这本画集中,除蒐集近两年薛永年、林木等学者对拙画的品评外,对反映我学术与艺术交融的采访也收入一些,希冀读者借此对我有一个较为清晰、全面的认识。至于集中的画作,也多为近一两年的新作,大抵可略窥近期在艺术方面探索与嬗变的轨迹。

很多朋友常常问,你会不会因丹青挥洒而荒废了学术研究?或者说,二者会不会有明显的冲突,经常顾此失彼?对于我来说,实际情况是:画画一直处于边缘化的状态。我一直是利用碎片化的时间作画,以达到调剂的作用。相当一段时间以来,这已成为一种常态。至于因为差务在身,有时候几个月不拿画笔的现象也并不鲜见。因此,能凑足一本画集也算不易了,而我一直醉心的学术研究则未尝稍懈,反而因为绘画的滋养,而越发兴味盎然了。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书画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