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曾经的紫禁城,是明清两代的皇宫,历史上曾有24位皇帝在此理政。它是世界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宫殿建筑群,是中国历代宫殿营造的集大成者,是中华文明无价的历史见证。1925年,以紫禁城内廷空间为主体的故宫博物院成立,昔日宫禁成为国家公产。1961年,故宫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入选《世界遗产名录》,其突出的普遍价值得到全世界公认。2025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也是中国加入《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以下简称《公约》)40周年,回顾故宫古建筑与遗产保护的历史,可看到保护者们筚路蓝缕的开创历程,亦可重温中华民族从苦难到崛起的伟大之路。

战火中的艰难守护

1925年10月10日,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昔日的皇家禁苑成为公共文化场所。彼时的中国,处在巨大的社会变革和政治动荡中,故宫博物院竭尽所能地艰难守护着馆藏文物和古建筑的安全。抗日战争爆发后,为保护珍贵文物免遭劫掠,自1933年2月起,故宫博物院将13000余箱文物分为5批迁移。而难以搬迁的紫禁城宫殿一旦毁于兵火,将是中华民族的巨大损失。为留存完整、真实的古建筑资料以备战后复建,在中国营造学社社长朱启钤的一力促成下,1941年6月,日伪北平工务局委托基泰工程司的张镈主持古建筑测绘工作。在故宫博物院的全力配合下,测绘人员以“精确实测、留存真迹”为原则,历时四年,为后世留存了一套包括700余张图纸的北京中轴线古建筑测绘图。彼时国家积贫积弱,国宝守护尤为艰难,文物保护者的无力感和悲壮之情恰如历史学家朱偰在《北京宫阙图说》的自序中所述,“夫士不能执干戈而捍卫疆土,又不能奔走而谋恢复故国,亦当尽其一技之长,以谋存故都文献于万一,使大汉之天声,长共此文物而长存”。幸而,以故宫为核心的北京古城在战火中留存下来了。自故宫博物院成立至1949年,除午门、协和门庑房、南薰殿等少数建筑进行过整体修缮外,大多数古建筑皆在经费短缺的困境中勉强维持,院落破败,满目疮痍。

故宫新生

新中国成立后,文物保护得到充分重视。1956年,全国开展第一次文物普查,建立文物保护单位制度。1961年,国务院颁布《文物保护管理暂行条例》,明确规定了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立与分级、保护要求、管理责任和修缮原则。同年,国务院公布了180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故宫名列其中。198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诞生,将文物保护推向新的阶段。

这一时期,在党和国家的关怀下,故宫的古建筑保护逐步走上正轨。为使故宫尽快恢复旧貌,国家先后拨款2000多万元用于修缮破坏严重的建筑,主要任务为抢救危险建筑、疏浚金水河、清理垃圾、增加上下水管网等。1949—1953年,共清理和运出垃圾渣土25万立方米,疏通内金水河2.1千米,从河中挖掘出淤泥5000立方米,修整坍塌毁坏的明沟和暗沟约18千米,增设5千米长的污水排泄管道,彻底改变了故宫危房林立、环境脏乱的状况。

更为重要的是,故宫博物院组建了一支古建筑保护技术队伍,改变了“匠师笃老,薪火不传”的状况。1953年,故宫博物院招募社会上的优秀匠师,成立了工程队。1956年,成立建筑研究室。1958年,建筑研究室更名为古建管理部,并下辖工程队和窑厂,形成了能够开展古建筑学术研究、勘察设计、修缮施工等全流程工作的专业保护队伍。为了稳定这支来之不易的队伍,故宫博物院改变了工程队春季招工、冬季解散的做法,冬季歇工时请经验丰富的“故宫十老”(十位老工匠)授课,在提升工程施工水平的同时,也将故宫古建筑承载的官式古建筑营造技艺一代代传承下来。2008年6月7日,官式古建筑营造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尽管面临多重困境,故宫博物院仍坚持师徒制与实践工程相结合的匠师培养模式,将技艺的火种保存至今。

1956年后的10余年间,故宫博物院确立了古建筑保护工作的重要地位,提出“着重保养,重点修缮;全面规划,逐步实施”的修缮保护方针,完成近500项古建筑修缮工程,极大改善了故宫古建筑的保存状况。

在预防灾害方面,故宫博物院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历史文献记载,故宫古建筑因雷击损坏多达40余次。为避免这一灾害,故宫博物院和北京市建筑设计院合作完成了防雷设施的专项研发。1957年,故宫博物院开始在角楼、城门、太和殿、畅音阁、雨花阁等高大古建筑处安装防雷装置,此项工作一直延续至今。故宫博物院作为最早在古代建筑上系统安装避雷设施的文物单位,对全国古建筑的保护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走向世界的遗产保护

1985年,中国正式成为《公约》缔约国,对国际社会作出了为人类妥善保护世界遗产的庄严承诺。按照《公约》要求保护以古建筑为核心的遗产要素成为故宫博物院的新使命。

完善遗产基础信息为首要工作。1992年,故宫博物院组织了第三次古建筑测绘制档工作,分五期完成数千张测绘图,形成了包括近万张图纸的古建筑实测档案。次年,故宫博物院完成古建筑普查,整体廓清了古建筑的类型和数量。以此成果为基础,2013年,故宫博物院开展了以古建筑为核心的遗产要素普查,共查清房屋类文物建筑1050座,围墙、独立门、桥、台基、井、建筑基址、花树池、假山、影壁、河道驳岸等要素1500余处,全面理清遗产要素数量、位置和基本形制特征数据,并建立了电子地图和数据平台进行统一管理,为故宫古建筑的科学保护、深入研究与有效利用奠定了核心数据基石。

为规范遗产和文物的管理,故宫博物院于2003年编制《故宫保护总体规划大纲(2003—2020)》。2017年,《故宫保护总体规划(2013—2025)》向社会公布,在完善文物价值认知的基础上,全面评估保护现状和现存问题,结合时代发展的新要求,以真实、完整地保存并延续故宫的历史信息及全部价值为目标,分级分类进行文物保护管理对策、措施与任务的制定。同时,故宫博物院指定专门部门对规划实施情况进行评估,提出改善建议,形成了“规划—实施—评估—规划”的文化遗产管理流程。

20世纪90年代,故宫博物院完成了330余项古建筑修缮保养工程,基本保证了故宫古建筑结构安全和风貌完整。2001年11月,国务院确定了全面维修故宫的任务。2002年,故宫武英殿修缮工程开工,标志着自20世纪初以来规模最大、范围最广、时间最长的故宫古建筑维修保护工程拉开序幕,因此也被称为“世纪大修”。这次大修工程由财政部、文化部、国家文物局三个部门推动,持续20年之久,共修缮文物建筑近7万平方米,实现了全面保护故宫古建筑、整体恢复空间格局、彻底整治环境的目标。而在此过程中,中国古建筑保护理念、方法与管理机制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与挑战。

“世纪大修”开始之初,北京地区古建筑的维修方法曾引发国际专家的讨论,他们认为故宫、颐和园、天坛等处的维修工程仓促进行,缺乏文献依据和清晰的原则指导修复工作。2007年,中国国家文物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等共同举办了“东亚地区文物建筑保护理念与实践国际研讨会”,形成《北京文件——关于东亚地区文物建筑保护与修复》。会议总体认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所确定的中国文物古迹保护流程,但也指出维修方案制定与保护实施应经过严密的论证,尽可能多地保留历史信息。这是一次国际保护理念与中国古建筑保护实践的碰撞,其传递的观念极大地影响了此后中国古建筑的保护之路。保护者们普遍开始思考如何在保护中保存价值载体、传承传统技艺。

随着“世纪大修”的开展,大规模维修面临的困境逐步凸显。在建设工程市场化的大背景下,古建筑保护技术研究不足、传统工匠体系日渐萎缩、优质的传统建筑材料难以寻觅,成为制约故宫古建筑保护维修高质量完成的主要瓶颈问题。2015年,故宫博物院以养心殿、景福宫等古建筑为对象,开展研究性保护项目,在工匠队伍培养、传统材料准入、遗产价值评估方法研究、工程管理制度建立等方面取得一定的突破,但在科学保护方法论共识的达成、保护材料供给与维修技术评估机制建立、传统匠师体系完善等方面仍需持续探索和革新。

21世纪以来,我国文物保护整体开始从抢救性保护向抢救性保护与预防性保护并重转变。2012年,故宫博物院开展了全面的安全隐患调查,发现在文物建筑、文物藏品和观众管理等方面均有待改善的问题。2013年,故宫博物院启动“平安故宫”工程,通过安全消防改造提升、彩钢房拆除、文物防震设施安装、世界文化遗产风险监测与评估项目实施、地下库房与北院区新址建设、基础设施改造、观众服务设施提升和限流措施实施,全方位推进了故宫博物院的火灾、盗窃、震灾、藏品自然损坏、文物库房条件不佳、基础设施不足、观众安全隐患等风险的解决。2020年后,故宫博物院形成了以日常巡查、定期普查和专项监测为核心的风险识别与评价体系以及以日常保养维护、专项修复、管理措施改进为主体的风险应对体系,建立了遗产风险防控的预防性保护工作机制。

新使命,新征程

中国正在向着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迈进。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成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础支撑。同时,全球气候变化对于文化遗产的威胁越来越突出,可持续发展成为全世界的共同责任。在当下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代,故宫博物院提出了建设国际一流的博物馆、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典范、文化和旅游融合的引领者、文明交流互鉴的中华文化会客厅的愿景,决心为落实全球文明倡议、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回顾百年来故宫古建筑和遗产的保护历史,可以清晰地看到故宫古建筑从荒凉破败到恢弘壮丽的全过程,更反映了中华民族从屈辱到崛起的历史进程。以史为镜,展望未来,故宫博物院必定会在文化强国建设的征程中继续履行新的使命,贡献故宫智慧,续写华美篇章。

(作者单位:故宫博物院故宫世界遗产监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