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可谓一座由京杭大运河“漂来”的古都,其文化艺术的繁荣,与此河息息相关。无论是曲艺说唱还是戏曲声腔,无不赖于大运河的通达。诸多戏曲声腔从南到北扎根京华,并在此蓬勃发展。

另一项与之交相辉映的人文遗产,是贯穿京城的壮美中轴线,人们能从中窥见古都的变化趋势。自永定门而入,天坛与先农坛巍然并立;北行至可俯瞰九重宫阙的景山,继而途经地安门,直抵鼓楼与钟楼。这便是北京传统的中轴线,这条中轴线及其延长线共同构成了北京城市空间的脊梁,形成了北京中轴线文化带。

在中轴线的东北处,坐落着另一座皇家坛庙——地坛。如今,每年春节期间的地坛庙会等活动,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商业范畴,成为彰显古典文化艺术魅力的重要载体,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参观者。再往西北是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每年都能在此处观赏到海棠花飘落闲庭的诗意画面。从中轴线向北继续延伸,经过大运河的水源地白浮泉,穿过昌平,到达明十三陵景区。明朝时,皇帝至此祭祀必奏礼乐。当年盛况虽已难觅,但近来为文旅发展举办的各类表演,让钟鼓之声再度响彻云霄。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北京中轴线文化带加速延伸发展:从北五环的仰山路到南三环的木樨园立交桥皆是景观,向南端可延伸至礼贤镇的大兴机场。伴随空间上的巨变,整条中轴线及其延长线的音乐文化风貌也焕然一新。特别是随着北京中轴线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轴线及其延长线成为中华文化版图上的巨大亮点。

北京中轴线的音乐文化在朝代更迭中不断沉淀与演变。循着历史的轨迹,我们得以探寻这条音乐文化脉络在当下的活态传承,亦可粗略看到当代文艺团体在这条线上留下的痕迹。如果将中轴线文化带与京杭大运河文化带贯通融合,便会深觉北京的文旅事业不应仅停留在经济开发方面,而应秉持文化引领、深度融合的理念,朝着“游于艺”的方向深耕。如此,才能赓续优秀历史文化传统,激发青年们心怀家国、勇担时代重任的远大志向。

在此,必须提到源远流长的曲艺说唱。这道亮丽艺术风景线从辽金元延续至今,虽然辽金诸宫调的音乐痕迹早已亡佚,但清代以来的子弟八角鼓及其曲牌连缀,延续着数百年的历史沧桑。到了近代,谈到北京城的代表声音,三弦弹奏的清脆岔曲是重要符号之一,这已是老北京人难以割舍的乡音。茶馆酒肆中也有不少评书、相声的说唱表演,京韵大鼓与西河大鼓、北京琴书、铁片大鼓、京东大鼓等争奇斗艳,诞生在京城子弟八角鼓票房中的梅花大鼓清雅绝伦,其声悠扬婉转,具有独特的艺术格调。无论是从市井繁华的天桥一路走来,还是到钟楼后身的各种主题茶园,人们都能从悠扬的曲艺说唱中,感受到北京这座既古老又出新的大都会的魅力。

南苑路的北方昆曲剧院位于中轴线南端延长线附近,向北不远、木樨园迤西则是中国评剧院,这些国家重点演艺团体担负着文化宣传的使命。步入永定门内,作为北京当代重要演艺场所的天桥艺术中心和天桥剧场映入眼帘。民间艺术团体德云社常驻天乐园大戏楼,还有万胜剧场等中小型剧场共同汇聚于此,构成了一个层次丰富的演艺聚集区。前门外有始建于明末的查楼,这便是后来的广和剧场。而今,前门外已形成一条复古文化街,古老的华乐戏院与中和戏院遥相呼应,阳平会馆古戏台、颜料会馆戏楼以及坐落在大栅栏的三庆园、广德楼等铺陈着新氍毹(古代舞台或戏台上的地毯),这些戏院剧场里至今依然锣鼓喧天。前门外的西河沿正乙祠戏楼也开启了“会馆有戏”的文旅先河,形成沉浸式非遗昆曲演出基地。在国际友人眼里,到正乙祠听昆曲,再到附近全聚德吃烤鸭,已是一条固定的旅游路线。

街北,人民大会堂与国家大剧院左右相望,中山公园音乐堂的古琴演奏和管弦乐声不绝于耳。这些地方是京城演艺的最高殿堂,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团体都以在此演出为荣。

地安门后门桥畔,火神庙内仙音缭绕,仪轨严谨,延续着明代音乐的根脉。往北,鼓楼一带原有很多文化团体,中央戏剧学院便藏于迤东的棉花胡同,此外还有不少歌剧、舞剧、话剧等文艺团体。如今,从后门桥仰望鼓楼,此处已成为网红打卡地。什刹海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漕运终点。遥想元朝大都时代,这里曾是水域辽阔的积水潭,当年百舸争流的场景一定令人叹为观止。河沿儿两旁一溜勾栏瓦舍,彻夜笛声悠扬。现在,虽有茶馆酒吧的灯红酒绿,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若能挖掘元朝的戏曲经典,请演员重现伶人踏爨(元杂剧常见的边舞边唱的表演),伴以弦索箫管的幽咽品奏,在当代也绝对别具一格。

元曲曾以元大都时期的北京为传播中心,当年的清歌小令,也未尝不可在西四故地重演。这里的砖塔胡同和羊肉胡同(羊市角头)就是元杂剧中曾被提及的地名。李好古所作元杂剧《张生煮海》第一折,在写张生与龙女定情的故事中,有家童与龙女侍女梅香的一场戏,其中就提到了这两条胡同:

家童云:“梅香姐,你与我些儿什么信物?”

侍女云:“我与你把破蒲扇,拿去家里扇煤火去!”

家童云:“我到哪里寻你?”

侍女云:“你去兀那羊市角头砖塔儿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

由此可见,在元曲盛行的时代,京城的每个角落皆有典故,“胡同”一词也可印证,关汉卿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中就有“直杀一个血胡同”之语。以北京元大都文化艺术钩沉历史,足以印证其穿越古今的艺术魅力,而元曲杂剧更是其中的一段空灵妙音。

现在,国家级剧院编排大戏若能融入中轴线文化,以精简而灵活的演员配置,投入元曲杂剧的推动工作,或可大有利于文旅经济发展。近年来,鼓楼西的小剧场情景剧效果很不错,其演绎打破了古今中外各种题材的剧种界限,无论是观众还是主办者都很受益。在这里,还会定期举办读书会。在这块自元大都时代就歌舞升平的土地上演戏,着实惬意。

出城再往北的亚运村有北京剧院,向西则是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和鸟巢文化中心,而中国音乐学院就在不远处。这座学院60年前诞生于什刹海的恭王府,历经搬迁,最终扎根在此,也就是曾经称为“苇子坑”的地方。鸟巢文化中心不仅有固定的书画展,也承接各种演唱会和主题活动等,备受青年喜爱。

今日的北京中轴线古老而靓丽,不应只用建筑和城市雕塑来装点其门面,更要用古代的腔调唱出新的乐章,演绎出首都崭新的辉煌。而这古老腔调的传承与发展,离不开京杭大运河的滋养。当代以北京文化为课题的古乐研究众多,其根源都可追溯至这条千年运河。

北方昆曲剧院主流传统剧目的根脉一是源于元明以来的北曲系统,二是源于大运河漂来的、由南宋词调发展而成的南曲。至今,在京城传唱着的昆曲也曾几度兴衰。明代弋阳腔(高腔的一种)传入北京,北方昆曲得以吸收其艺术特点,进一步形成了“昆弋风格”,这便是戏曲声腔合流的一朵奇葩。历史上曾有“南昆北弋”的说法,体现不同声腔艺术的地域分布与交流。元、明、清以来,北京作为都城,以其独特地位广泛吸纳从四方传来的声腔艺术。

为使各种古老声腔绽放光芒,不可忽略北京中轴线和京杭大运河两大文化带的每一个表演亮点。近年来,昆曲市场在“会馆有戏”、情景剧演出、沉浸式小剧场等方面初具规模,能从剧种的独特性、艺术风格的共时性上贴近古法,特别是能让已取得一些成绩的文化项目持之以恒地发展下去。例如,正乙祠古戏楼开创的“观其复”系列就很有看点,该系列从白朴的元杂剧入手编排《墙头马上》,在装扮和唱腔等方面都独具匠心。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无论是通州东边的张家湾,还是古老的燃灯塔下,均可在大运河水上的船台演唱元曲杂剧。中轴线鼓楼前的什刹海,百戏杂陈,各种古调不绝于耳。市井中的庙台戏更是令人目不暇接。无论是从大运河漂来的昆弋古调,从清代乱弹中演化出的西皮二黄,从河北传来的河北梆子和评剧,还是作为北京唯一地方剧种的北京曲剧等,都会在京城的中轴线和大运河上谱写精彩华章。

(作者单位:北方昆曲剧院创研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