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康 健
乡村教育现状
随着国家彻底脱贫、全面小康伟大事业的完成,乡村的生活和教育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农村乡镇以下的学校也有可喜的进步。学校的办学条件得到了根本的改善,有的乡村学校的硬件配置已经不次于城市的一般学校。通过对学校布局和学校规模的调整,在优质资源相对集中的情况下,一些依托乡村、扎根乡村的小规模学校得以保留和发展,甚至涌现出一批创新型“小而美”的学校。
但是,城乡之间的教育差距依然是巨大的,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由于长期的落后、封闭和贫困,教育观念滞后普遍影响着乡村教育工作者的进步。第二,乡村的办学体制偏于僵化。简单的标准化、过度的行政化和评价的“唯分数”导向,严重压制了乡村学校的办学自主权和创新发展的积极性,严重制约了学校的管理方式和教师的教学方式。尽管农村学校的硬件条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学校的软件条件严重滞后。第三,由于乡村办学体制的层级性,区域内的教育不均衡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违背了义务教育的公平性原则。最值得强调的是,乡村学校教师的年龄结构、专业结构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实现学生德智体美劳的全面发展,开设音体美课程及综合性的课程、科技类的课程都很难落实。
要解决教育问题,需要改革的勇气、创新的智慧、专业的能力。目前教育改革的弊端主要包括以下几方面:第一,以往的乡村教育改革、学校的教育投入都是有统一标准的,学校的教学设施也都是统一配置的。第二,乡村的教育改革一般是单独进行的,缺乏配套的政策保证和连续性。例如有的学校配备了电子琴,但没有音乐老师,有的学校配备了架子鼓,但是没有人会演奏。第三,某些教育改革政策缺乏慎重考虑,也未进行科学的论证或者可行性的实验就大范围推广。例如,“撤点并校”政策的迅速推进,伤及了农村偏远贫困地区的小规模学校和办学点,使得一些家庭的孩子就学困难。第四,过去的教育改革多数是教育外围的改革,包括校园改造、提高教师待遇等,并没有涉及乡村教育的深层发展问题。
振兴道路选择
那么,如何彻底改变乡村教育的落后面貌,真正实现乡村的教育振兴?
“十四五”已经开局,2035年远景目标即将起步,我们必须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展望新的时代。乡村教育发展正处在十分关键的时期,其关键性在于乡村教育正在进入一个全面发展、深度发展、内涵发展、整体发展的新阶段。
体制创新,整体发展
依法治教,发挥制度优势,必须建立以政府为主导、公办为主体的义务教育体系。义务教育首先是一个法律概念,不是一个学段概念。现在教育发展的重心靠上,有利于城市学校、优势群体,有利于重点学校、重点班。城乡二元体制不利于乡村教育发展,不符合新时代的发展需求与未来世界的复杂变化。体制改革是重点和难点。近些年,一种新的办学方式在乡村出现,一大批新体制的学校陆续起步,由政府为主导、教育专业力量为主体、社会组织提供保障的三位一体“承办制”办学模式就是其中的一类,在乡村教育改革的实践中发挥了相当好的示范引领作用。
突破瓶颈,公平发展
当下,我国基础教育的瓶颈是“唯分数”论的教育质量观和评价标准。由于长期“唯分数”论的评价与升学导向,重点学校、重点班的教学方式日益盛行,助长了办学的规模化和封闭化,尤其是助长了掐尖、抢生源的恶性竞争,破坏了义务教育的基本原则,尤其是伤害了县以下特别是乡镇以下的学校的基本权利和基本利益。对于乡村学生而言,他们越来越无法与城市的孩子竞争,不得不逃离乡村,付出更大代价进入城市就学。如果我们不能彻底突破分数的瓶颈,只要冰冷的分数,不要教育的温度,不要多元发展,我们就无法实现乡村教育的振兴。驱赶乡村教育这架牛车与城市学校拼速度,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教育是一个整体。俗话说,判断一个家庭的文明程度不仅要看前厅,还要看后院。评价基础教育和义务教育的发展水平,不仅要看城市,更要看乡村。
以校为本,内涵发展
学校是一本百科全书,每所学校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一个复杂的社会系统。改变乡村学校不可能一蹴而就。“十三五”时期创造了好的办学条件,“十四五”时期必须将重心转向学校的内涵发展,因为只有内涵发展才可能根本改变教育。长期以来,乡村学校无活力、教师少激情成了一个相当普遍的情况,不是那里的校长、教师不作为,学校缺乏自主权可能是一个致命的原因。要想拉动这样一个长期形成的庞大体制,恐怕要花极大的气力。在学校深度改革与发展的阶段,靠行政化的命令让乡村所有学校齐步走的策略实在难以延续了。在乡镇建立教育发展共同体(不同于以中心校为中心的行政区),优先创办引领乡镇整体发展的示范校(实验校),以创新引领发展,鼓励“直过”式的教育改革,让乡镇学校不必跟在城市后面亦步亦趋,应是改革乡村教育可予考虑的思路。
战略谋划,持续发展
很久以来,教师队伍建设是乡村教育发展的短板,这是上下一致的共识。然而,从体制内的政策,比如编制、工资等,到体制外的努力,比如各种支教,还有近10年来出台的项目,如特岗教师、免费师范生等,都没有根本解决乡村教师数量短缺、优秀教师缺乏的问题。我国基础教育规模在2.2亿人以上,我国的教师需求在1400万人左右。这是一个长期性的存在、一个相当恒定的需求。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可持续的教师供给系统,对于我国的基础教育而言无疑是一种危险。从我国借鉴西方的“非定向”师范教育制度以来,历时多年,名称改变了,地位提升了,学术性增强了,学历层次提高了,然而,我国教师供给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尤其是乡村教师的供给问题没有解决。我们尚未建立一个与《义务教育法》相配套的教师教育体系,义务教育阶段的质量缺乏保障。
其实,发达国家如美国的师范教育也面临着相同的问题。出自民间的“为美国而教”不啻为一种应运而生。近来,又一种师范教育的模式正悄悄在美国兴起,它被称作以学校为基地的“前校后院”式的教师教育。可汗学院、加州HTH中学,都在实验这种以校为本的教师供给模式。学校“后院”培养的师资可以更及时地、有针对性地满足学校的教育教学需要。
量身定制,系统发展
为了体现教育公平,现在的乡村教育与城市教育实行完全一样的学制、课程体系和评价标准,有人说,这样才公平。其实,这是一个值得商榷的观点。我认为,必须为乡村教育量身定制一个独立的系统。更明确地说,是要为乡村教育设计一个专门的学制,为乡村的孩子消除过多的成长障碍和门槛。
乡镇学校应当普遍实行九年一贯制的义务教育,实行“5+4”学制,即五年制的小学和四年制的中学。小学六年学制过长,是造成辍学率高的原因之一。且按照中国青少年的发展规律,小学五六年级学生就开始进入青春期。初中则要延长到四年,因为初中是青春期的关键阶段,青春期教育具有特殊性、复杂性。当下的乡村初中,辍学风险高,学生发展分化严重,社会性问题突出。九年义务教育之后设立三年的综合高中,按照职业倾向而不是按照分科在校内实行分流式的选择教育,减少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之间的不平等分流。
同时,在省级师范院校设立专门的农村教育系或者乡村教师学院,实行“3+2”的本硕连读学制和“3+2+2”的本硕博教育学位连读制度,吸引和培养愿为乡村教育振兴服务的年轻人。稳定地向乡村教育一线输送优秀的教育专门人才,包括校长、管理干部和教学研究人员;为乡村学校量身定制合格的教师,比如小学低年级的全科教师、包班教师,幼儿园的混龄班教师和职业技术型教师。据我所知,一些省份和地区已经开始了这样的探索,乡村教师渐渐成了抢手的职业。
从乡村教育的定位上考虑,必须让乡村教育成为国家学术殿堂中的“显学”(专业),让探索乡村教育振兴的课题成为国家级的重点。让更多的教育专业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把他们的论文写在乡村的大地上、乡村学校的实践中。
“古之取士,皆本于学校”,诚然,要办好每一所学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办学是一个非常专业和复杂的系统工程,不可以坐而论道。学校也不应论地位高低和规模大小,我们必须用系统、整体、持久的理念引领乡村学校改革与发展。如果说,自上而下的教育改革可以解决普遍性的问题,那么自下而上的教育改革则可以解决每一所学校个性化的发展问题。要想振兴乡村教育,必须走向最边缘、沉到草根处,自下而上,从办好每一所学校做起。
我一直有个“学著辟雍”的办学梦想。我深知,办好学校的唯一路径归根结蒂是实践。我们在云南楚雄东瓜镇兴隆村创办的分众美丽小学和在大理巍山南诏镇新平村创办的哔哩哔哩美丽小学即将完成小学的一个完整周期,我们坚持在乡村办学,在乡村办示范学校,从而带动片区共同发展。我们坚信在不久的将来,中国最美的学校会绽放在乡村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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