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1988年9月在安徽被批准加入民盟。不久盟省委文化委员会举行活动,我的入盟介绍人、如今已是百岁老人的郭因先生当时任盟省委文化委员会主任,在他与大家畅谈工作时,我却被放在他桌边的两期《群言》杂志所吸引。这是我第一次与《群言》相遇,上面的内容脑中已了然无痕,但金克木、季羡林、任继愈、张岱年等几位作者的大名,至今记忆清晰。这当然缘于我原本已知晓并敬仰诸位大家,也缘于心中暗自惊讶,看似不起眼的《群言》竟有这些大学者为其撰稿。
我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每个人在茫茫人海中与什么人相遇,最终与哪些人结交,既需要缘分,更需要志同道合。一个学者在浩瀚书海和千万报刊中,喜欢上哪些书或哪几本报刊,固然首先要有缘读到,但主要还是看对方与自己是否兴趣相投、气味相通。如同交友,有些人在一个单位共事多年,却很少交流,平常见面最多点点头,乃至形同陌路;有些人初次会面,便情投意合,有时间没见,总是惦念对方并找机会聚聚或问候。
我与《群言》从相识到相交直至深交,大概可攀上后一种关系。自20世纪80年代末对《群言》一见倾心后,它成了我经常思念的对象,每次去盟省委都要找当时的宣传部长讨要几本《群言》。他后来干脆将一期期杂志整齐放在一处,像店家等待老客户一般,见到我便热情打包奉送,有时还特别叮咛,某期上某一篇或某几篇文章写得好,值得一读。
我的专业是美学和文艺理论研究,受学院化教学和社科研究固化形态的影响,加上原本所涉猎的书籍和报刊多为正襟危坐、板着面孔说话的纯学术书刊,头脑中自然形成一套格式化论文和专著的写作模式。翻阅《群言》,仿佛从坚硬冰冷、千篇一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中走出,拐弯步入一片城区小花园,其中的林荫花木、亭台楼阁,让人顿感欣慨、舒畅和愉悦。尤其是诸如上述大家写的学术短文,是那样婀娜多姿,蕴藉隽永,不仅使人的思想和智慧受到启迪,还给人温润心灵的审美享受。
这不禁引发我反躬自省:究竟应该如何做学问?什么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难道学术成果只能是用抽象思维方式写成的严谨细密、不苟言笑的理论著述?如果说并非如此,我们能不能融理论和形象于一体,汇学术和艺术于一炉,使学术理论成果既不失学术的含金量及科学性,又像一些文艺散文那样轻松好读,饶有兴味?答案不言自明。且不说《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以及荀子、贾谊、韩愈、欧阳修、苏轼等人论学的语言和文章,是那样见解深刻,又意韵悠长;即以民盟先贤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江村经济》、朱光潜的《谈美》《文艺心理学》而言,其说理透辟入微,文辞简练优美,也足堪学习楷模。
大约2013年秋季,民盟中央领导到安徽调研,期间召开座谈会,听取基层盟员对《群言》的意见。记不清是会上还是会下,我说:杂志已有“专题论谈”“经济探微”“特别关注”“社会关注”等品牌栏目,可否增设“文化长廊”之类的栏目,增加刊物的文化底蕴?群言杂志社的同志当即便说意见甚好,并承蒙信任和抬举,约我多给杂志写稿。
不久,我给《群言》发去一篇拙稿《我们为什么难以写好草书》。很快,该文便发表在《群言》2014年第2期上。打开杂志那一刻,我心头一阵颤动,不是由于拙文得以发表,这在我已见怪不怪,而是由于它在增设的“文化长廊”栏目里刊出,实乃出乎意料。一个基层盟员不成熟的小建议,竟真的被采纳,《群言》虚心纳谏的大家风范让人受教,更令人敬佩和感动。
从此,我与《群言》进入“热恋期”,每年或多或少、或长或短,都有若干文章见于杂志,迄今已在《群言》上发表了三四十篇文章。在这些文章中,有些是我读书应事,有感而发,主动投稿;有些是编辑策划选题,信任有加,向我约稿。前者如《诗经·小雅·伐木》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编辑作为第一“友声”予以回应,并通过杂志传播给广大读者,自然让人高兴。后者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所描述,编辑的策划对我而言,常常仿佛捕鱼人忽逢桃花林,给人“豁然开朗”之感,既帮助拓展眼界,又促使自己潜入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学海摸索、遨游。
《群言》刊发的文章,不少在外界产生较好反响。去各地参加会议,一些盟内或盟外的学者聊天时数次提到,曾在《群言》上读到某篇拙笔,有些报刊还曾将我在《群言》刊发之作予以转载。大约2017年深秋,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报家门说是《北京日报》理论部记者,他在《群言》2016年第2期上读到拙作《君子:中华民族千锤百炼的人格基因》,认为议题颇有意义,阐发也信而有征,问是否同意《北京日报》转载。此等好事,自然乐见其成。很快,拙文便刊发在该报2017年11月13日的“理论周刊”上,只是标题改为“中华民族历久弥新的人格基因”。
梳理往事,我不禁自问:为何亲近《群言》?或者说,《群言》吸引人的魅力在哪里?想来,无疑与其办刊宗旨密切相关。群言者,乃知识分子聚焦国是、关注民生的“群言堂”,其在发刊词中所说的“要说真话、实话,不说假话、大话、空话”的原则,深得吾心,更深孚民望。这既是正直做人办刊、坚持文化自信的表现,也是勇于担当、实现文化自强的不二法门。
作为民盟履行参政党职能的宣传阵地,作为知识分子积极济世发声的重要渠道,《群言》始终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为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尽心竭力。杂志充分发挥民盟知识分子集中、文化层次高的特点,以学术讲政治、以文化讲政治、以理论讲政治、以历史讲政治——把党和国家的治国方略及实施方案、社会发展遇到的热点难点问题分析得精深透辟,讲得有理有据,令人入心入脑。
40年来,《群言》孜孜以求,坚守正道,颇似闹市里的一座幽雅小院,让人跨入便受到开卷有益的滋养,享受悦心明智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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