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丘陵的长白山脉绵延数百里。我的故乡三山峪村坐落在主峰摩诃山顶下最深的山坳里。生长在群山拥抱、秀水环绕的村庄,山水是我童年最忠实的玩伴。我们逮蚂蚱、捞鱼虾、打猪草、拾柴火,山水间印满了儿时的足迹。
三山峪的筋骨是群山铸就的。巍峨的大北山像慈祥的老人端坐在太师椅上,世代护佑着勤劳纯朴的村民;又如威严的君王统领着左右的文武群臣。东西两边的山峦各具风骨,东侧高大平缓如文臣拱手,西边险峻雄伟似武将按剑。怪石嶙峋的阎王鼻子名虽恐怖,却是看夕阳的绝佳去处。当落日为它镶上金边,嶙峋的轮廓便化作温柔的曲线。西南的玉泉山和东南的瓦屋山好像两扇虚掩的大门。山坡上蜿蜒崎岖的石板路,像灰色的带子飘逸到天边。村口的南天门犹如一面御寒的屏风。村南头的土地庙像忠实的老管家,料理着村里的大事小情。从土地庙出发,一条主路通向村外。这是唯一可以通行车辆的道路,承载着祖祖辈辈走出大山的期盼。
最难忘的是那几乎叠到山顶的梯田。春天来了,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上,推车挑担的忙碌身影络绎不绝。犁耙轻轻划过薄地的声响,把苦菜、蒲公英们从沉睡中唤醒。草丛中野菊花冒出胖胖的嫩芽,枝头上香椿芽泛起新绿。地头堰边的杏花梨花、果园的桃花苹果花开得热闹。漫山连翘竞相开放,不知名的杂花布满山岗。夏天到了,绿油油的秧苗在山风中翻涌,金灿灿的小麦成熟得像一盘大炕。泛黄的山杏小如算珠,却有独特的清香。秋收时节,黍子岭沉甸甸的谷穗弯下了腰,北九月的棉花咧嘴吐出白絮,四官亩的玉米开怀蹿出红缨,大道南的地瓜垄布满拇指宽的裂纹,庙后果园里国光金帅压弯了枝头,石屋子柿子树上挂满红彤彤的小灯笼,庙园子一畦畦白菜萝卜大葱长势喜人。尽染的梯田俨然五彩斑斓的画卷。
若说山是风骨,水便是灵魂。远近闻名的五叠瀑,像一袭柔美的轻纱,从挂满迎春花的滴水崖壁上飘落,坠入谷底深湛的龙湾。龙湾水幽如黛,老人们说里面住着龙王爷。石臼湾安静地卧在峡谷,我们常趴在潭边,凝视碧水倒映着白云,幻想夜晚神仙会来捣药。千沟万壑的溪水汇成曲折穿村的小河,河水自然冲击形成的水湾是妇人们的洗衣场,也是孩子们戏水的好地方。我们整日泡在里面学游泳、打水仗,再捉几只小虾摊在光滑炙热的石头上,小虾被烙得通红,我们也被晒得泥鳅般黢黑。随手把烙熟的小虾填进嘴里,便跑到浅滩嬉戏。清凉的流水漫过膝头,炎炎暑热都随水流漂走了。
在落日余晖映照下,错落有致的茅草房显得格外温暖。劳作的男人们趁凉快干得起劲,牧人赶着羊群缓缓下山。袅袅炊烟带着柴火饭特有的焦香徐徐升起,整个村子奏起了黄昏交响曲。铁业社热火朝天的叮当声渐渐停歇,石峪寺幽远清脆的木鱼声时隐时现,卖豆腐的梆子敲得愈紧,小货郎的拨浪鼓摇得正欢。大人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是此刻最温馨的歌谣。大北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人们聚坐在大门口光滑的石头上,端着蓝杠白碗,转圈吸溜着烫嘴的稀粥,不时还盘点今秋的收成,议论家长里短,讲着荒诞怪异的鬼故事,眉宇间满是知足与安乐。
阔别多年回乡,昔日山村改变了容颜。摩诃峰巍然屹立,山腰飞架起西电东送的银线。石峪寺隐隐的木鱼声化作了研学者灿烂的笑脸,童年嬉水的小河畔,如今已星罗棋布地点缀着观景民宿和农家饭店,漫山遍布的梯田里增添了智慧大棚和生态园。茅草屋的炊烟消失不见了,红砖房覆盖着亮眼的光伏板。土石道变成了柏油路,穿梭的车辆满载着天南地北的订单。门前光滑的石头上,老人们悠闲地刷着手机,青年们谈论着创业的打算。
故乡的山水是我记忆深处静谧的摇篮,更是一方充满希望的乐园。我魂牵梦萦的有青的山、柔的水、金色的梯田,还有从容迈向绚烂未来的壮丽诗篇。这里有我人生路程的起点,美好记忆的源泉,永不褪色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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