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6年6月24日全民公投后决定退出欧盟，英国的脱欧进程跌宕起伏，颇为艰难。尽管结局仍然不确定，但是脱欧效应已经开始对英国和世界经济产生影响。

英国与欧洲一体化的关系

19世纪，英国通过工业革命和海上贸易发展成为世界霸主。维多利亚时期（1837—1901），英国工业革命和经济发展达到鼎盛，成为世界贸易中心，当时英国经济总量占世界经济总量的70%。1870年之后，英国的发展逐渐被德国和美国追赶：1880年英国制造业产品出口超过世界总额的40%，到了1913年，英国、德国和美国的制造业产品出口分别占30%、26%和13%，英国的世界经济地位逐渐下滑。但是，英国至今仍然是世界上最发达和最富裕的国家之一。英国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也呈现出一些弊端。首先，财富分配不均，贫富差距显著。其次，一直让英国人引以为傲的政治制度逐渐落后于经济发展并成为一种羁绊。19世纪下半叶，英国对政治制度进行了反思和改革，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社会矛盾，但英国也从此走下神坛，其世界霸主的地位被美国取代。

随着经济地位的回落，英国开始联合周边的经济力量，谋求区域经济一体化。“二战”之后，欧洲有两种区域经济一体化方式：一种是1957年由德国和法国推动成立的欧洲经济共同体，也就是后来的欧洲联盟（简称欧盟）；另一种是1960年英国主导建立的欧洲自由贸易联盟。这两个区域经济体的不同之处在于，欧洲经济共同体致力于在欧洲建立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盟，也就是不仅要建立经济联盟，也要建立政治联盟。而欧洲自由贸易联盟则致力于在欧洲消除贸易壁垒和更紧密地合作，将区域一体化限制在经济领域。

在随后60年的发展中，欧洲经济共同体逐渐壮大，发展成为包括28个国家的欧洲联盟，并且实现了统一的货币——欧元，在包括19个国家的欧元区内建立了经济与货币联盟，实行统一的货币政策。英国主导的欧洲自由贸易联盟则逐渐缩小，包括英国在内的成员国纷纷加入欧盟，目前欧洲自由贸易联盟仅剩四个国家（挪威、冰岛、瑞士、列支敦士登）。

英国加入欧盟的过程并不顺利，几度受挫。1961年和1967年英国两次申请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但是在法国总统戴高乐的抵制下未能如愿，直到1973年才加入。当时，英国公民对加入欧共体还是比较支持的，公投结果显示多数英国人愿意加入。但是英国加入欧共体的初衷是享受自由贸易的好处，并不愿意参与自由贸易领域之外的联合。

英国加入后，始终与欧盟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英国长期具有疑欧的传统，为了谋求国家利益，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英国经常扮演“捣蛋鬼”的角色，对欧盟内的诸多政策持反对态度，如不加入欧元区、申根区等。直至今日，英国终以退出欧盟的方式与欧盟分道扬镳。

英国脱欧谈判的难度不亚于入欧谈判。依据2009年12月生效的《里斯本条约》，欧盟成员国可以根据本国情况选择退出欧盟，这成了英国脱欧的法律依据。在与欧盟的谈判中，英国首相特蕾莎·梅主张采取软脱欧的方式，希望英国能够继续享受统一大市场的利益。2018年11月，经过一年多的谈判，特蕾莎·梅与欧盟达成了脱欧协议。然而，2019年1月15日，英国议会下院以432票对202票的绝对优势投票否决了这一协议。3月12日，英国议会第二次投票否决了“升级版”的脱欧协议，3月13日又投票否决了无协议脱欧。由于英国内部无法就脱欧协议达成一致，英国脱欧只能延期。

根据《里斯本条约》，如果成员国和欧盟在两年的谈判期内无法达成一致，经过全部成员国同意可以延长谈判期。2019年3月14日，英国议会表决同意延迟脱欧。3月25日英国国会下议院决定由议会代替政府主导脱欧进程。3月27日英国议会对八个脱欧方案投票，没有方案获得通过。3月29日英国议会对脱欧协议进行第三次表决，结果再次被否决。4月1日英国议会对精简的四个脱欧方案进行表决，仍然没有一个方案获得多数支持，脱欧进程陷入僵局。应英国政府要求，欧盟同意将英国脱欧延期至4月12日，英国脱欧进入加时赛。

随着脱欧协议的三次被否决，特蕾莎·梅的软脱欧策略宣告失败。脱欧公投至今，英国陷入泥沼难以自拔，国内各方的分歧并未缩小，反而更加极端化，硬脱欧和举行二次公投留在欧盟的争论正在把英国社会推向分裂。由于脱欧进程屡屡受挫，民众对二次公投的支持日益增加。2018年12月，英国民调显示，支持二次公投的民众达到64%，比半年前提高了22%。2019年3月，英国已有超过500万公民在议会网站签名支持留在欧盟。但是，英国政府为了避免内部的进一步分裂,表示不会举行二次公投。可见，脱欧进程对英国的政治、经济、社会都将具有深远影响。

英国为何要脱欧

脱欧之路如此艰难，那英国为什么执意要退出欧盟呢？

第一，自从1973年英国加入欧盟，国内的脱欧声音就没有停止过。英国和欧洲历史上就存在差异，英国在经济发展和政治制度上都具有极强的优越感，所以不愿意与欧洲国家联合。英国对国家主权的让渡非常谨慎，在欧盟内一直寻求维护国家主权和让渡国家主权之间的平衡，往往通过利益权衡，在必要时才会寻求与欧洲的联合。英国秉持国家主权、英美特殊关系、北约至上的原则，在与欧盟的融合中重经济合作、轻政治合作，对欧盟一贯持审慎态度，并未把自己当作完全意义上的欧盟国家。

第二，金融危机和难民危机促使英国脱离欧盟。在经历金融危机之后，英国和美国率先复苏，部分欧盟国家仍然深陷危机，欧盟整体经济复苏缓慢。英国反对集欧盟之力救助深陷危机的成员国，并认为欧盟拖累了英国经济的发展。另外，叙利亚战争爆发，欧盟要求各国承担难民的分配与安置，英国政府强烈抵制这一决策，并以举行脱欧公投作为与欧盟谈判的砝码；2015年底巴黎发生恐怖袭击，越来越多的英国民众担心难民涌入可能导致社会安全问题，而且近年来英国民众把对工作和生活的不满也归咎于移民数量的持续增加，认为脱离欧盟可以减少移民和难民，因此支持脱欧的人数快速攀升。英国的脱欧派正是迎合了民众的这一心理进行广泛宣传，最终在脱欧公投中以微弱优势获胜。

总之，英国退出欧盟，不仅将对英国的政治、外交、经济发展、对外贸易、金融等领域产生重要影响，而且对欧盟和世界经济都将产生较大影响。

脱欧对英国和世界经济的影响

对英国经济冲击较大。从短期来看，退出欧盟对英国的经济具有不利影响。第一，经济增长放缓，世界经济地位下降。2018年英国经济增长1.4%，比2017年的1.8%明显下降，是2012年以来经济表现最差的一年。2018年第四季度经济环比增速仅为0.2%，与上一季度的0.6%相比下降幅度较大，经济增长疲软主要是因为脱欧不确定性增加，抑制了投资和消费。以投资为例，英国的商业投资从2017年第二季度开始持续下降，2018年全年呈现负增长，2018年第四季度为-1.4%。受脱欧不确定性和世界经济增速放缓影响，2019年3月英国大幅度下调经济增长预期，由1.6%下调至1.2%。2016年英国是世界第五大经济体，2019年则可能被印度超过，降至第七位。

第二，金融业受到较大冲击。脱欧对英国的金融业、零售业和制造业都具有不利影响，其中对金融业的影响最大。英国的服务业是支柱产业，占经济比重近80%，而金融业是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衡量脱欧对金融业影响的主要指标是转移出英国的资产规模，受脱欧影响，英国的金融资产、资金和人员外迁对金融业的冲击都超过预期。据智库统计，英国转移到欧盟国家的金融企业超过275家，总资产高达1.2万亿美元，其中迁往都柏林、卢森堡、巴黎、法兰克福和阿姆斯特丹的分别有100家、60家、41家、40家和32家，迁往法兰克福的企业主要是银行（约90%），迁往阿姆斯特丹的主要是交易平台或经纪商（约66%）。英国银行和投行将8000亿英镑转移出英国，约占银行业总资产的10%。这不仅将减弱英国对欧洲金融业的影响力，而且其金融业产值和金融服务出口也将下降。英国的金融服务业成为受脱欧影响最大的领域之一。

第三，面临人才流失的风险。脱欧前景的不确定性不仅对英国的教育产生不利影响，而且在劳动力市场上，英国对高技术人才的吸引力也正在减弱。另外，为了能够进入单一市场，英国诸多跨国公司将总部迁往德国、法国等其他欧盟国家。人才流失对英国经济的发展具有深远、不容忽视的影响。

长期来看，英国退出欧盟将失去统一大市场的诸多好处，而且欧盟是英国的主要出口市场，退出欧盟必将对英国的对外贸易造成不利影响。退出欧盟后英国将采取更为积极的经济和外交政策，摆脱欧盟统一经济政策的束缚，经济发展将具有更多的灵活性。另外，英国脱欧的方式对经济影响较大，如果是无协议脱欧，预计到2030年将对英国经济造成占GDP5.5%的损失，主要是因为出口、投资下滑和劳动力流失。无协议脱欧对英国和欧盟来说是把双刃剑，双方都会尽量避免这一结果出现。

为了应对退出欧盟的不利影响，英国开始振兴工业。2017年1月英国政府公布现代工业发展战略，颁布了《工业战略发展绿皮书》，表示将采取包括刺激科技和研发投资、推进科技领域的技术发展、支持创业企业、改善能源和交通等基础设施、增加政府采购、促进国内投资和贸易等在内的多项措施，通过加大政府干预，提高生产力和振兴工业，拉动经济增长。从长期来看，该战略将有助于促进制造业发展，对工业发展和增加就业有积极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英国脱欧的负面效应。

对欧盟经济具有不利影响。英国是仅次于德国的欧盟第二大经济体，英、德、法三国具有紧密的经济联系，是引领欧盟经济发展的“三驾马车”，经济总量占欧盟的51%。英国是欧盟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2018年欧盟经济总量为18.8万亿美元，其中英国为2.8万亿美元，占欧盟经济总量的15%。英国脱欧将给欧盟经济带来冲击，影响主要表现为：第一，欧盟的经济实力被削弱，世界影响力下降。2018年英国脱欧使得欧盟占全球GDP的比重从22.1%降至18.8%。另外，英国脱欧后将减少对欧盟的资金贡献，欧盟其他成员国将承担更多费用。第二，欧盟各国受英国脱欧的影响有所不同。英国退出欧盟对爱尔兰的冲击最大，对德国、法国等主要国家有重要影响，对中东欧国家的经济影响较小。第三，英国脱欧将降低欧盟的科技实力和世界竞争力。在数字经济和科技方面，欧盟已经落后于美国。英国重视科技发展，在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方面具有世界领先的技术，脱欧将使欧盟的整体科技水平下降。

对美国经济有利，但影响有限。英国是美国最大的服务贸易伙伴国和第四大商品贸易伙伴国。英国脱欧后最大的好处是能够与其他国家或地区签订双边贸易协定，目前英国与澳大利亚、新西兰、瑞士、智利等国已签订协议，以便在脱欧后延续双边贸易关系。英国与美国也正在商讨贸易协定，而且双方都有快速达成贸易协定的意愿，英国脱欧后可能会增加与美国的贸易。例如，欧盟对农产品进口监管非常严格，而英国的大量农产品需要依赖进口。脱欧后英国不再受欧盟农产品进口标准的约束，美国对英国的农产品出口有望增加，这将有利于带动美国相关产业的就业和产出。英国退出欧盟后会更加积极地发展与美国的经济关系，但英国脱欧对美国的总体经济影响有限。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