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的舞台艺术创作，涌现出《只此青绿》《唐宫夜宴》《洛神水赋》等一批优秀的舞蹈作品，它们取材于中国历史上的经典名画，通过曼妙的舞姿与唯美的舞台，融合现代数字技术进行重新演绎，再现古代名画中的人物、场景与意境，舞绘穿越古今的诗情画意，生动地诠释了中华民族独有的精神气质和中华文化独特的诗性情感，让历代名画的美学气韵在舞台上和荧幕中活起来。

画卷是凝固的舞台。中国绘画素来有“诗画一体”的文化传统，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指的是绘画与诗歌具有相通的审美意境，通过有形的笔意来表现无形的诗意。中国古代的长卷绘画同时具有生动的叙事性，通过画卷的徐徐展开讲述鲜活的故事。例如《洛神赋图》，分为“邂逅”“定情”“情变”“分离”“怅归”五幕场景；《韩熙载夜宴图》分为“听乐”“观舞”“歇息”“清吹”“散宴”五段，它们都具有多幕舞台剧的效果，可以说是现代舞剧的雏形。因而，我们可以把中国传统画卷想象成一个独幕或多幕效果的舞台，在有限的空间布景中传达无限悠远的意境，表现出生动鲜活的情感故事。

舞蹈是流动的画卷。中国绘画与舞蹈在美学上的共通之处是“气韵生动”。“气韵生动”意指一种艺术表现上富有生命力的精神气质和韵律风致，源于南朝画论家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的美学命题。“气韵生动”虽用来品画，但其根源是人的形体、神采与风度，是一种在人身上才能体现出的生命美学和精神状态。因而，用舞蹈来表现绘画，其实质是“以形写神”，通过舞蹈演员的形体、服装、动作、表情的生动表现，传达与画作意境相通的精神气韵。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中国绘画与中国舞蹈均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美学土壤，历代名画为当代舞蹈提供了广阔的创作素材。近年来在舞台上通过舞蹈对历代名画的生动表现，可以归为三类：

第一类是舞蹈再现画中情境。中国历代名画中有非常丰富的人物刻画。从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唐宋摹本）中人物形体和神态气韵体现的“魏晋风度”，到唐代张萱《捣练图》、周昉（传）《簪花仕女图》所展现的体态丰腴、衣饰华美的“大唐气象”，再到北宋李公麟《西园雅集图》、赵佶《听琴图》所表达的文人雅趣的“韵外之致”，以及敦煌壁画中仪态万千的歌舞伎乐，均为中国当代古典舞创作提供了丰富的人物原型与美学素材。例如，西安歌舞剧院舞蹈《月下捣练》，将捣练的动作化为轻盈的舞姿，再现唐代张萱《捣练图》中“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诗境。沈阳歌舞团舞蹈《簪花仕女》，以《簪花仕女图》为原型，描绘了头戴簪花、衣着华美的唐代仕女赏花游园的生活情景，展现雍容自信的大唐气度。这类舞蹈作品通过舞台布景、演员舞姿与服饰装扮再现名画中的情境，通过舞者的表演让画中人物跃然而出。

第二类是舞蹈再造舞台画境。隋朝画家展子虔《游春图》是中国早期山水画代表作，人物形象只是作为点缀隐现于山水景物之中。浙江歌舞剧院据此创排舞蹈《游春》，通过舞蹈表现人物春游的体态神情，写意再现了《游春图》中的一派盎然春意。再如郑州歌舞剧院舞蹈《唐宫夜宴》，其中唐代舞女形象来源于河南博物院中的唐代乐舞女俑，衣饰纹彩则来源于唐三彩的明丽色彩，演员以诙谐可爱的表情动作和调皮灵动的舞蹈律动，频频穿梭于《簪花仕女图》《捣练图》等历史画卷构成的背景中，让历史人物形象呼之欲出，艺术化再现了唐宫宴舞的生动场景。此类舞蹈作品来源于古画意境，通过写意的手法将舞蹈融入画中，再造出灵动流转、意趣盎然的舞台画境。

第三类是舞蹈重绘画之意境。中国历代名画中，不乏山水、花鸟名作，其中虽无人物，但传达的生动气韵与舞蹈在艺术上是相通的。在中国艺术中，“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诗、乐、舞同源且相通，共同展现一种生命的内在气韵。北京歌剧舞剧院舞蹈《牡丹二十四种》以清代画家钱维城的《牡丹二十四种图卷》为元素，通过表演者的舞姿神韵展现牡丹国色天香的美。中国东方演艺集团舞蹈诗剧《只此青绿》，以北宋画家王希孟创作的《千里江山图》为灵感源泉，高髻峨峨、长袖飘逸、青衣绿裳的舞者象征画中之山水，用身体语言演绎出山峦起伏、山水掩映的青绿之美，是近年来“以舞绘画”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此类舞蹈作品从古代名画中提取意境精华，以舞姿作为笔法重现古代名画的气韵与精神，是通过舞美艺术对名画意境的舞台再创作。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大型文化节目《诗画中国》以中国经典名画作为叙事对象，创意讲述与名画有关的诗词、山水与文化，每期节目中创排了一部舞蹈，融入诗境、画意、山水之中，为观众呈现一幅幅气象万千的中华文化壮美图景。让经典名画活起来，让画中人物活起来，让诗情画意鲜活生动起来，这是一种通过多元艺术形式融合重现的中华美学生动气韵，更是一种中华民族生命的精神气质。

以舞入画的当代舞蹈艺术创作，将悠远绵长的传统文化意象赋予了无限的生命力与想象力，是舞动的中华美学气韵，是穿越古今的诗意碰撞，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性转化的艺术实践。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本文受2024年度湖北省长江文化保护传承弘扬研究重点课题（HCYK2024Z06）资助]